第二部 台灣海上航空戰

一、昭和十九年十月十一日

昭和十九年(1944)十月十一日,入夜後的台北市是一片黑漆漆的世界。雖然如此,但是,在日新公學校旁邊,這四角公園裡面,還是有很多人在吃點心,只是從外面是看不到而已。點心攤不少,但都是用布袋密密層層地包圍起來,萬一漏光了,馬上會有「警防團」團員來大罵,所以遮光很徹底。

吃紅豆湯是一大享受,一般是蝸牛的燒肉或是龍眼核做的代用咖啡,有米做的粿,有糕,有甘蔗,也有水果攤。下午八點多了,忽然拉起空襲警報來,很多人就草草吃完,快步打道回家去。

因為未曾遭遇到真正的空襲,所以這時撐旗也還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依據規定他要趕快到學校,向防空奉公班報到待命。由於燈火管制很嚴,當然外面是沒有路燈,但是趕建成町到東門町的夜路,並沒有甚麼困難。

到學校時,他們這一班,好多人都已聚在細菌學教室那裡待命。雖然大家內心裡還是有一點不安,可是大家還是有說有笑,因為到這一天為止,他們還不曾遭到真正的空襲,雖然有幾次空襲警報,可是從來沒有一架敵機臨空,也就沒有真正空襲的感覺,所以大家都輕忽這次的警報。

在十點多鐘時,從外面搬來一大籠好大的飯糰,一個接著一個,大家吃得很開心,在這種時刻能配給到這麼大的一個飯糰,真是額外的享受。台灣人學生在搭伙公寓還能吃得飽,可是日本人學生就不那麼幸福了,因為他們多半都居住在日本人的房東處搭伙,而他們的房東要買到黑市的米、豬肉、雞蛋並不容易,也因此,住在他們家的日本人學生,自然也不能吃得飽,所以像今晚這個額外的大飯糰,無異是一大享受。

時間一刻一刻地過去,近十一點時,大家漸漸地感到不耐煩。就在這時候,奉公班班長田代(病理學教授)來了,他說︰「快十一點了,也沒有甚麼動靜,你們就暫時回家吧。」於是大家戴上防空頭巾,在黑暗中摸索回家,撐旗也回到蔡家疲倦地登上二樓睡覺去。這時候,撐旗也不知道明天會有甚麼不同啊!

二、美軍機動部隊已指向台灣開來

班長田代並不清楚情況,不,應該說幾乎所有日本人,包括所有日本軍部的人,也都不清楚情況。其實,美軍方面不是說來就來,(戰後分析)這次的台灣空襲主要是為登陸雷伊德島(Leyte)打的前哨戰,其主要的目標就是要消滅在台灣、沖繩、九州的日本海軍及航空勢力。

昭和十九年(1944)十月三、四日,這兩天,太平洋上一個很不起眼的蕞爾小島–烏利西環礁(Ulithi)正巧遭遇到颱風橫掃過境,港內美軍艦艇東倒西歪,因而這支龐大的海空兵力不得不延後出發。這支部隊是第三十八機動部隊,分成四個支隊,是TG–38–1、TG–38–2、TG–38–3及TG–38–4。

TG–38–2(莫根 Bogan 少將指揮,坐鎮斑卡希爾Banker Hill )麾下有航空母艦三艘、輕型航空母艦二艘、戰艦二艘、輕巡洋艦四艘、驅逐艦十八艘。

TG–38–3(謝拉曼 Sheraman 少將指揮,坐鎮埃塞克斯 Essex )麾下有航空母艦二艘、輕型航空母艦二艘、戰艦四艘、輕型巡洋艦四艘、驅逐艦十四艘。

這兩支艦隊就是來台灣空襲的艦隊,他們因颱風延誤了幾天,終於在十月六日拔錨出發,這支強力無雙的機動部隊,威壓四周,威風堂堂向台灣推進。

而日本聯合艦隊司令長官豐田大將,於十月七日飛來台灣,這時日本方面,除了少數幾個高級軍官以外,誰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美軍的俎上肉。當然軍部高級指揮官對情勢的發展,也不能說是瞭如指掌,他們也是充其量只憑幾件情報,以及他們周圍的情勢來判斷,就是他們所謂的「公算」,認為美軍可能來襲九州或琉球。

到十月九日,有一架日本偵察機,從九州的鹿屋基地出發之後便一去不返,原來它是被美軍轟炸機擊落,可是它被擊落時,已來不及打電報報告,但也因而使日本方面提高警覺。

十月十日,美軍開始發動攻擊,目標是琉球,出擊機數一千三百九十六架。聯合艦隊司令長官豐田大將,此時在高雄,遂由坐鎮日吉台的草鹿參謀總長,發出「捷一號」的雷伊德島及「捷二號」的台灣應戰計劃。此時草鹿參謀總長命令第三航空戰隊(航空母艦;瑞鶴、瑞鳳、千歲、千代田)及第四航空戰隊(半改造航空母艦;伊勢、日向)的所有飛機統統移到陸地。此時在馬尼拉的三川中將也提出意見說,美軍的目標可能是台灣,但是此刻在台灣的日本航空勢力僅有戰鬥機兩百三十架而已。

十月十一日早晨,美軍各艦艇上的飛機經由十二艘補油船加滿了油之後,就推進到呂宋北部三百二十三哩處,以六十一架飛機打阿巴里(Aparri)機場,到傍晚時他們才開始向台灣推進。

三、昭和十九年十月十二日

十月十二日凌晨TG–38–2及TG–38–3的機動部隊已開進到距離台灣東方五十到九十哩的地點。這一天早上,天氣良好,第一波出發是五點四十四分,到第二波來襲時,台灣的空軍勢力只剩有六十架,到第三波時,已經是零,可是日軍方面只承認損失四十二架而已。從四艘美軍航空母艦起飛的飛機一共一千三百七十八架,但是也損失了四十八架。

這天早上七點鐘前,撐旗就聽到「噹!噹!噹!」的待避警報鐘聲,不久也聽到「碰!碰!碰!」的聲音,有人喊叫「敵機上空!」一時撐旗不知所措。從二樓望外,可看到兩三架黑色的飛機,飛得不很高,其外型的確是以前未曾看過的,只怕炸彈下來一命嗚呼,所以趕快走下樓,但發現沒有地方躲,這時才後悔自己搭伙這家沒有挖防空洞。

因為這家房東蔡火土是魚販,樓下只有販魚台,撐旗就一頭鑽進台下,全身發抖,並且一直在打個哆嗦不停。五分鐘過去了,上面還在碰碰碰地打,此刻神智好像有一點兒安定下來,還隱約聽到唸經的聲音,原來房東娘罔市奧巴桑,在二樓唸誦太陽經呢。

再過約五分鐘,碰碰的砲聲已不再聽得到,雖然全身還麻麻的,但是已能判斷此刻是比較安全了,撐旗才慢慢地從販魚台下爬出來。

房東大女兒阿嬌此時還指著撐旗說︰「黃桑,最無膽。」然後她又笑得好像完全不在乎空襲的樣子。

罔市奧巴桑也下樓,她說︰「黃桑,我每天誦太陽經,我們一定沒事,佛祖會保佑的。」

撐旗自認實在是沒有膽量,但是也不能只靠奧巴桑的太陽經呢?因此撐旗又建議來挖一個防空洞,但是她們還是不太贊同。

時間快要八點了,撐旗覺得,雖然是遭遇到生平第一次空襲,好像也已躲過危險的樣子,這才將阿嬌給他準備好的便當接過來,快步走出寓所,向學校趕去。路上大家都很緊張,很多人已戴上防空頭巾,也有很多人戴鋼盔,大家都是連走帶跑地趕路,到達台北帝國大學附屬醫學專門部的時候,大部分的同學已經在那裡,見面之後大家都很緊張與興奮同時也互道平安,但是大家都不知道情況,因為大家只靠聽廣播,而廣播當然不會給你說明戰況。

不!這不是廣播不會報導,而是他們不知道。不!連大部分的軍部高級指揮官,也完全不知道情況呢。沒人知道此刻離台東成功庄不遠的台灣東方海面上,已蝟集著威力無雙的強大艦隊。

到了上午九點多時,廣播說︰「北部防空司令部發表,目前在台北方面的敵機,已逐漸脫離中。」乍聽之下,好像是說台北方面已經比較安全了。

但是不久,第二波又來了。這次是七、八架而已,是深藍色的格拉曼戰鬥機,因為他們飛得很低,所以「颯!」的一聲,一下子已不見了。雖然學校裡已經挖好好多防空壕,但是顯然不敷我們一百二十個一年級學生之用,因此撐旗等幾個人就看中了在東門前面的海軍武官府前面的防空壕,這些防空壕看起來就好像堅固許多的樣子。

他們這就跨越道路,暫時鑽進去,正巧看見化學教室的太田教授也來躲警報,但是他只在壕外踱來踱去並沒有進入,而撐旗他們當然也是時時刻刻,探頭縮腦地觀望,在比較安靜時走出來看看。此時敵機好像對市區並沒有採取攻擊,既沒有丟下炸彈也不做機槍掃射,所以撐旗們就漸漸大膽起來,現在大家只怕日軍的高射砲,因為那砲彈的破片真危險,萬一被掉下來的破片擊中,那可能是一命嗚呼!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波,可是這一次是飛得高高的。但不一會兒,看見上空出現很多光點閃爍著,大家又爭先恐後地鑽進去防空壕裡,這時大家都不知道從上空飄落下來的閃爍發光的東西是甚麼?看來好像是小小的一片一片的樣子,不過萬一是有毒的東西?或是甚麼新型的爆裂物?大家屏息緊縮身體等待大難的來臨,但是過了好幾分鐘,外面好像一直很平靜,於是同學們才一個又一個地,哆哩哆嗦地爬到防空壕的洞口來一看究竟,此時才發現很多銀色的小片,一片又一片地飄落下來,被風吹得閃爍紛紛飄落,初時大家不敢去碰它,但是過了一會兒,又好像也沒有甚麼危險,於是就有人去撿起它來看一看,也有人拿去請教太田教授,起初他也不敢確定,可是稍後他說,這可能是做為妨礙雷達的東西,當時撐旗等都不知道這種玩意兒,而日軍方面也剛剛開發成功,所以經過太田教授的解釋之後,大家才了解,因而也比較安心去碰它。

然而另一波編隊的飛機,開始在市區的西邊做機關砲攻擊,撐旗們也再度鑽進防空壕去,後來才知道他們是攻擊台北大橋,因而大橋路面被打破幾個大洞,從這些洞,可以看到下面淡水河的河水在流,但是並沒有造成交通中斷等嚴重的後果。

中午撐旗們在學校吃便當,下午也留在學校,在那裡一直呆到傍晚,又有情報說,今晚可能還有強力的空襲,所以不能回家,晚上他們一直守在細菌學教室,一個晚上大家也不敢入睡。有人擔心,萬一被轟炸了,這個細菌學教室的冰庫裡那些病原細菌,一旦被散佈出來,是多麼危險!但有人說,到那時候誰還能活著還不知道呢?

也有人擔心,是不是敵軍(美軍)將要登陸台灣?那麼我們該怎麼辦才好?關於這關鍵問題,軍部方面的報導說,目前不能判斷美軍的下一步驟,只能說要注意他們是不是要登陸台灣或琉球,或者是菲律賓。

雖然大家心底下很不安,但是沒有人敢再談下去。大家知道,日本人學生跟台灣人學生的心情與感受都不一致,班上也有幾個職業學生,他們都是陸軍或海軍的委託生,他們由軍部領薪水,他們有的時候,上學著陸軍或海軍的軍官制服,正式的場合,他們還佩軍刀來。雖然大家是同學,如果你不小心說幾句反戰的、煽動意味的、或些不滿的話,很可能你就會遭到特別高等刑事來照顧,這一班幾天前已有林思儀君被抓去,然而上面幾班的「前輩」已有五個人被抓。

正在大家心情沉悶之際,外面又搬進很多飯糰來,這是國防婦人會及女學生(中等學校)親手煮給撐旗們吃的,她們也組一種奉公班,用特別的配給米,煮給有頭有臉的人吃,撐旗們也很幸運地被算在內,於是撐旗們這一班七、八個學生就在細菌學教室,吃這個又大又白的飯糰,大家吃得很開心,很滿足,之後已經有人就地打瞌睡,撐旗也時睡時醒地坐在那裡一直到天亮。同學之中也有一些人被分派在病理學教室過夜,他們在那裡看守被炸死而沒有家人來認領的屍體,昨晚雖然只有一具屍體,可是有幾個同學竟然說他們的確看到鬼火,使得大家毛骨悚然。

四、昭和十九年十月十三日

十月十三日,天還未亮時,在台灣東方海面上,離台東成功庄七十哩的地點,時間六點十四分,美軍第三十八機動部隊已準備就緒升火待發,第一波九百七十四架飛機開始起飛,莫根(Bogan)麾下格拉曼戰鬥機群是分擔北部,中部是謝拉曼(Sheraman)領軍,南部由麥克肯因(McCaine)負責,高雄方面是由戴維森(Ralph E. Davidson)指揮。

實際上,這一天早上,幾乎沒有敵機飛來台北,但是此時台灣的日軍,竟發明一種很原始的防空法,他們通令全台灣盡量燒木頭,燒生樹葉,製造煙幕來掩蔽地上的目標。

結果,全台灣的路樹,公園裡的樹木,僅僅不到一個上午,已經被很愛國的奉公班拼命砍伐,變成童山濯濯,但是防空的效果只成笑話而已。儘管如此,此刻全台灣的官民是全體一致,遵奉上級的命令,拼命燒木頭和樹葉。撐旗到下午才離開學校回蔡家去,沿街看到很多人在燒生樹葉,到達蔡家時,房東的兩位女兒,也正在燒一堆又一堆的棕色樹葉,一問才知,原來附近台北後車站旁邊,有一個很大的菸廠,今天開放給附近居民,拿出他們的廢料去燒,一方面為自己消除廢料,另一方面又愛國一下。這一下才猛然提醒撐旗周圍充滿了香煙的味道,但是上空的敵軍飛行員,有沒有享受到這種免費的香菸,實在不得而知,老實說這種香菸的味道確實不是那麼香,因為這只是未加工的廢料而已。

此刻美軍方面,原先他們知道台灣有空軍基地四個,但是今天的空襲,使得他們發現竟有十五個之多。又據報導說,這一天傍晚,美軍航空母艦遭到四架低空的日本雷擊機攻擊,但是幾乎沒有受損。

五、昭和十九年十月十四日到十七日

十月十四日以後,由這機動部隊執行的空襲可算結束。但是由十四日開始,台灣南部反而遭受到B29的蹂躪。這種超級空中堡壘,當然不是艦載的,而是從中國大陸內陸的成都飛越廣大日本佔領區,又橫渡台灣海峽而來的。這是第二十陸軍航空部隊的轟炸機群,因為他們的飛機是B29的關係,其補給使他們傷透腦筋,原來在中國內陸他們的汽油運輸是用手提桶,但是B29是需要用一整車一整車的油罐車才能補給,儘管有多大的困難,美軍是不能容許台灣的日本空軍有苟延殘喘的機會,因此統合參謀本部命令一定要繼續攻擊台灣。

十月十四日,十六日,十七日數天之間,他們一共出擊二百三十二架B29空襲台灣南部,單單十四日那一天,對高雄岡山飛機組裝工廠投下的炸彈就有六百五十八噸之多,是等於第三十八機動部隊在十二、十三日兩天,對全台灣所投下的全部炸彈之重量,總共三天他們的二百三十二架B29,對台灣的空軍基地、船艦、工廠投下一千二百九十噸炸彈。

十月十七日以後全台灣的空襲已經過去。二十日美軍終於開始登陸雷伊德島,而日本也從這雷伊德島戰役,開始採取全面性的特攻戰法(自殺戰法)。

六、美日雙方的戰果

美軍方面在這場台灣海上航空戰時到底損失多少?十月十六日,從台灣飛出一百零七架雷擊機,時間是上午十點,可是途中其半數便被由嘉伯(Cabot)及考平(Cowpen)飛上來的戰鬥機擊落,美方報導說擊落四十一架,日方只承認二十七架。

但是其餘中有三架,卻奇蹟式安全的穿過美軍護送艦隊重重的砲火,從七十五呎高度,三百碼處向休斯頓(Houston)發射魚雷,它命中艦尾,頓時數十名美軍被炸得東倒西歪,後來這隻輕型巡洋艦並沒有沉沒,而由門西(Munsee)曳航拖離戰場。

另一艘巡洋艦堪培拉(Canberra)也被魚雷炸傷,由波倪(Pawnee)曳航拖離戰場。兩艦最後均能逃離虎口,進入船塢修理。

但是日本方面,在十月十六日,以大本營發表方式,宣傳已炸沉航空母艦十、戰艦二、巡洋艦三、驅逐艦一。擊破航空母艦三、戰艦一、巡洋艦四、艦種不詳十一艘之多。此時,日本上下全國人民欣喜雀躍,認為長久以來,節節敗退之後,這可能是轉敗為勝的大勝利,頓時人心振奮,奔走相告,街頭巷尾道賀之聲此起彼落,大本營又特別命名這次大勝利為「台灣沖航空戰」,即台灣海上航空戰。

七、台灣神宮

神社是日本人心目中,最神聖的地方,誰也不敢去冒犯,尤其在像台灣這種殖民地的環境,日本人更要表現神社的尊嚴和靈驗,特別是戰時,處在危機來臨時,更是大家仰賴神明的時候。

日本宏安四年(1281)五月,元兵東征並佔領九州太宰府,這是日本有史以來空前未曾有的國難,在西洋人心目中的「黃禍」在東瀛也已經是無法避免的關頭。但是,閏七月颳起很厲害的颱風把號稱十萬餘騎的蒙古軍軍艦,統統打入海底,因此救了日本,被日本人稱之為「神風」。

台灣神社,奠基台北圓山,是全台灣的信仰中心,每年十月二十八日是祂的「祭日」,今年祭日又快到了,但是這次與過去不一樣。第一,從今年起這座神社已不再是神社,而是「神宮」是升格了。第二,是要遷座,原來日本神社是用完全不加油漆的木頭建造,因此不耐用,二十年就要另建一座完全新的來換,這時就要辦一次盛大的遷座祭,今年就是要辦這遷座祭的一年。眼前在大直的新「神宮」(今忠烈祠)已經新建完成,只等待二十八日的來臨,誠然這十月十二日起,一連六、七天的大空襲,確實讓日本人捏了一把冷汗,可是所幸,這座新的「神宮」一點損害都沒有。

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二,天氣還相當好,像往常一樣撐旗按時到學校上課。下午,突然看到圓山方向冒起黑煙,也聽見消防車一部又一部,連發喔喔之聲,急速駛過去。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有一架日本運輸機,載了印度獨立的鬥士「詹度拉玻士」(Chandrabose)飛到台北上空,它卻不偏不倚地衝下這座只待遷座祭的新神宮,同時這架飛機還載運了很多鑽石。翌日很多高女生被調來找鑽石,真是連地縫也找,到底找到多少,實在無關緊要。

燒失的台灣神宮,彷彿是象徵著日本的衰敗,日本人看在眼裡,實在是無語問蒼天,日本人全心信仰依靠的神明,尚且自身難保,要如何來保衛自己的國家?大家覺得要期待「神風」已不可能。於是,日本人這時開始普遍採用「神風特攻隊」,以一機陪你一艦的方式做自殺性攻擊。

八、台灣禿

十二月五日,禮拜二,白天照常上學,晚上,同室燈木和寶玉兩人在裝有黑色燈罩的電燈下玩台灣棋,後來燈木要撐旗跟他挑戰看看,撐旗當然不是他的對手,一下子就被他將倒,撐旗不由得將右手往頭上騷了幾下,哦!這時撐旗才發現自己指頭上有很多頭髮呢,他很驚訝地拿來鏡子一照,噯呀!這才發現右邊太陽穴,已經有一分銅板大的一大塊部份變成荒漠,他很慌張,已經不管「將士象,車馬包」,馬上跑去洗頭,可是不洗還好,一洗完,這一下更糟糕,洗臉盆上出現更多的頭髮。後來他就盡量頭不離方帽,深怕人家看到他的「台灣禿」,更糟糕的是他去請教藥理學教授上田,上田教授教撐旗用石碳酸塗抹看看,這時撐旗還沒有一般用藥的常識,他把未經稀釋的石碳酸往自己的「禿」處塗上去,當然這不是上田教授的錯,完全是撐旗自己的「非常識」所致,其結果當然是「更可觀」的了。

圓圓的禿處加上石碳酸燒著的黑色疤痕,撐旗的頭實在很有看頭,為了不使迎面來者一看就噗嗤一聲,真使撐旗傷透腦筋,原來所有的人,都把頭髮剪得短短的,尤其是在這國家危急存亡之秋,沒有人留長髮,因此自然撐旗也不能留長髮,所以撐旗的禿處,完全沒有辦法用旁邊的頭髮來做掩飾的,更慘的是,這個禿處已經開始蔓衍,而且火星滿頭飛,結果把整個頭殼變成像世界地圖一般,真是難看極了。最後真的沒有辦法了,才由學生課簽發一張學生就醫證,跑到對面的帝大病院找皮膚科去了,起先日本人護士伊籐小姐,還以為是派來實習的學生,待她知道來意後帶到醫生處,看到撐旗脫帽子時竟不由的噗嗤一聲,就跑去外邊大笑了一番。

後來撐旗每隔兩三天,就跑一次皮膚科,在那裡由伊籐小姐塗塗「毛生膏」,並照照「太陽燈」,可惜病情毫無起色。至年底時,幾乎到了「寸草不留」的地步,可是這並不能解決撐旗尷尬的處境,只說要去看皮膚科已經傷透腦筋,伊籐小姐每次都忍耐不住地嘻嘻笑。你能了解撐旗是如何地難為情嗎?有些前輩勸撐旗說︰「只要放鬆心情不久就會好!」可是撐旗有甚麼辦法把心情放鬆呢?

九、到底誰贏誰

十二月下旬,在台北市的公會堂舉行盛大的慶祝大會,會中也發表兩首新歌「戰百年」及「台灣島民總蹶起之歌」,過年又發表「台灣沖?凱歌」。這時候,撐旗們真是一頭霧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因為剛過了年的昭和二十年(1945)一月三、四日,這兩天美軍艦載機群又大舉來襲,而他們這次投下的炸彈竟是紙彈(宣傳單)而已,他們的這張紙彈,名曰「落下傘??-?」即降落傘新聞,雖然軍方一再禁止民眾閱覽這種宣傳單,但誰能戰勝好奇心的誘惑?所以大家還是偷偷地看個究竟。其大意說︰「我們又來空襲了,你們的軍部口口聲聲說已經擊潰美軍艦隊,可是我們還是這樣子來,可證明我們毫無損傷,千萬不能再相信你們的軍部,不要再被欺騙!」這到底誰欺騙誰?

十、過年與戰事

昭和十九年(1944)已經過了,撐旗又從員林的新年假回到台北來,在回台北擁擠的火車廂內全是做黑市的人。撐旗的口袋內還是裝了五十圓,但是這五十圓,他不敢問父母親是怎麼弄來的,離開故鄉九個月,回來跟父親一起去南平庄(員林)掘蕃薯,父親看起來是消瘦很多,可是他仍然能夠肩擔很重的蕃薯擔回到員林來,撐旗一方面感到安慰,但另一方面也感到對不起父親,撐旗懷疑自己走這條路到底是對或是不對?

自從菲律賓不保,台灣南部已越來越危險,聽說敵機來襲越來越頻繁,又聽說最近不是格拉曼戰鬥機,而是B29來轟炸較多,情況顯示台北方面也越來越有可能被襲,萬一台北被炸,交通中斷,這時如何在台北活下去?撐旗是很擔心。

台灣周圍的情勢已經很糟了,昭和二十年(1945)一月九日,美軍已登陸菲律賓呂宋島,二月二十三日,馬尼拉已經失守。南部的空襲,聽說已經很厲害,當然廣播或報紙完全沒有報導其詳情,尤其是各地空襲的損害,在傳耳語時也都是悄悄兒,也只能對自己可以信賴的人才講,如果萬一被檢舉是流傳「流言蜚語」的話,那後果可真是不得了呢。

昭和二十年(1945)二月底,撐旗在學生休息室黑板上看到一則留言,學生課的竹下要撐旗去見他,被學生課傳去多半都是有麻煩的,所幸,結果是要撐旗代表一年級學生,做陸軍紀念日的紀念演講會演講,這是一種命令,也可以說是一種榮譽,當然也不許辭退。

撐旗常看到同室的黃燈木看「週報」,這是內閣刊行的,黃先生常從他上班的台灣總督府帶回來看,撐旗鎖定從這種週刊找資料來演講,找了好多本,蒐集到敵軍,尤其是美國的軍事生產的資料,以及日本自己的資料。

十一、蹶起大會

三月四日早上,撐旗這一年級的學年度考試,也只剩下這「醫化學」一科而已,大家集合在大講堂等吉田教授來考。

這時,忽然看到有一位同學走到演講台上,他大聲嚷道︰「你們還在這裡考甚麼?在這國家危急存亡的關頭,還有這種悠閒的心情來應考!到底你們還有愛國心嗎?」撐旗一看是他,是柯睿富同學。

一下子,有幾個同學同時上台,也附和他並且大聲疾呼︰「對了!甚麼考試啊!我們不要考試,我們要自我動員,為國家自我動員!」

於是你一句,我又一句,頓時大講堂變成蹶起大會的會場,有些台灣人學生看在眼裡,雖覺得不是滋味,可是又不敢表示反對的意見。

剛好這時那位吉田教授推開大門進來,於是柯同學趨前,以一種嚴肅的口吻向吉田教授說︰「老師!國家已經到這種地步,我看,我們不要考好嗎?」

對這突如其來的「叫停」,吉田教授不慌不忙地回答說︰「好啊!如果你不想考,我並不想強迫你,可是我還是要考別的學生。」

柯君聽了吉田教授的這一句話,像是被潑了一頭冷水,頓時楞住了,而其他剛才在台上鼓吹不要考,要自我動員的學生也都不再叫,一時場面變成靜悄悄,然後,不久大家,包括柯君在內,都靜靜地寫寫答答地做完考試的題目,考完之後不知誰說︰「柯君的未婚妻好可憐啊!聽說已經在昨天台南大轟炸時,被炸而死,也據說,台南已經被地毯式轟炸,炸燬一半哦。」可是這種傳言絕對不能公開講,講了會被認為是散佈流言蜚語,所以連柯君也講不出來的,可是不知誰提供了情報,第二天的報紙赫然出現「自我動員!台北醫專學生已經敢然蹶起!」的大標題。

十二、大喜多教授

儘管各地的戰況都很不利,可是誰又敢說穿呢?撐旗並不是勇敢,不,其實是如阿嬌所講︰「黃桑,真無膽。」三月十日是「陸軍紀念日」,但是戰況已經很慘烈,報紙的論調說︰「讓他切我肉,讓我斬他骨」、「本土決戰」、「一億總玉碎」、「痛擊宿敵而後已」以及「以竹槍部隊護鄉土」等等,所以其紀念演講會,就提前在三月五日舉行。

全校的師生都聚集在大講堂,連平常很少見到的三年級前輩也都來了,他們平常都在太平町入口附近的赤十字病院上課,也可看見幾個著海軍軍官制服的委託生。三年級及二年級的代表已經講完了,大家聽得咸表同感,獲得不少喝采。等到最後看見上台的撐旗時,已經有人覺得不太對勁,怎麼搞的?他的頭殼?不像樣嘛,好像是雜草亂生的荒地啊,雖然大家知道這是「台灣禿」,可是也不一定要這種不登大雅的傢伙,來代表上台啊。

撐旗演講的題目是「對敵人的看法」,一開始,他就提醒大家,不要閉著眼睛不敢面對現實,他說︰「讓他切我肉,讓我斬他骨,這當然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一億總玉碎也可以,竹槍訓練我也贊成,但是這樣會打勝仗嗎?」「敵軍不會拿刀來跟你打戰,他們是用飛機,用大砲,用船艦,用炸彈來打戰,而我們呢?是要用刀?那還可以,說是要用竹槍,簡直是離譜啊!」撐旗又繼續往下講︰「一億總玉碎,可以打勝仗嗎?」「是不是大家沒有資料,還是大家不敢面對現實,我先舉出最近的美國軍需生產數字,跟我國的生產數字來比較看看!」講到這裡時,撐旗感覺到好像下面聽眾席上有些騷擾聲,他稍停一下,這才聽到「馬鹿野郎!」,「給我滾下來!」,「不要講了!下來!下來!」這種喧喧囂囂的叫罵聲,逐漸變成「這傢伙,拖下來打!」「打!打!」頓時,撐旗就感到自己已變成眾矢之的。

在台上,撐旗實在進退兩難,下面的叫罵聲越來越大,有些人已經站起來,撐旗已覺得鐵拳將如雨般地向自己的癩痢頭飛來,暫時下台嗎?也不行,忽然間,感覺到有人慢慢地走上演講台來,撐旗這時才認出是生理學的大喜多教授,他的那一臉鬍鬚,再怎麼說也說不出是美男子的那一幅臉,然而在這種緊張場面,竟使得他的表情既醜陋又有一點滑稽,他舉了右手,做一個制止的手勢,然後他說︰「請大家冷靜點!冷靜點!不要打!不能打!黃君是我叫他做代表來演講的,他所講的話我負責!那!大家讓他講完好不好?」

撐旗真不敢想像,竟有這麼一位救星,在這種千鈞一髮之際,會出來救他啊!撐旗在驚慌又感激之餘,這又繼續剛才的演講,他說︰「美國去年生產的飛機十二萬五千架,我國最多四萬三千架,眼前美軍能用在作戰的船艦有六百萬總噸,而我國呢?雖然我沒有資料,可是也不怎麼樂觀吧!至於鐵、鋼、鋁、鎳、橡膠,已是只仰賴由南方各佔領區運來,至於石油的問題,大家知道,一滴汽油是一滴血啊!」撐旗繼續列舉很多數字,來比較美國與日本戰力的懸隔之大,與會的這群師生,當然是全島最優秀的智識人,對於撐旗一一舉出的數字只好默認。

最後撐旗說︰「我也確信日本人有世界無比的大和魂,並且有強大的皇軍,但是努力軍需生產,還是第一,而且也是最要緊的當務之急!」深深做一鞠躬,才慢慢地走下台來,沒有任何掌聲,也沒有任何評語,但是會後也沒有人要來打撐旗,這真是好險,萬一沒有大喜多教授伸出援手,這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可是想起這位教授,撐旗並無從瞭解,為何他會在那種場面,突然走出來相助?是無緣無故拔刀相助嗎?也不見得,眼前他不是說︰「是我叫他代表一年級學生出來演講。」總之,這一天的事件,並不是簡單像這樣就結束,甚至引起後續一連串的事件,最後撐旗還差一點就一命嗚呼呢!

十三、自我動員

昭和二十年(1945)三月十日,有一群新生入學,這是今年的醫專新生,那麼撐旗們應該是二年級吧,可是情形顯然很亂,他們好像也不算是入學,因為聽說全台灣的學生統統要當兵,說是從二十日就要開始,那麼這一年級是要來當兵,而不是要來上學的了,他們來學校,可是因為不是來上學,因此也只好讓他們在校門附近拔拔草而已,這樣子過了三天,也實在無聊極啊!

到三月十四日,醫專的學生真的自我動員起來,這天早上全體一年級及二年級學生到內湖來,各人背著一捆一捆的薪柴回台北,大家是為了幫助日益缺乏的台北市的燃料,提供一臂之力。汽油的一滴是血的一滴,走在街道上的汽車越來越少,木炭車卻越來越多。可是木炭車很不方便,馬力不足還算其次,最大缺點就是一路上,經常要補足木柴。因此撐旗們,才遠道前往內湖來搬運薪柴。

第二天還是一樣去搬運,這時已經有些雜音了,有人說︰「甚麼自我動員,還不是把我們當做牛馬看待嗎?這根本不是我們醫專生應該做的工作啊!」

又有人問︰「喂!始作俑者姓柯的那個傢伙,他到底怎麼了,連一個影子也沒看到啊!害得我們這樣艱苦,而他呢?喂!他人在那裡?」

甚至有人說︰「聽說他那個死掉的未婚妻要出殯,看來這幾天是不會回來囉?」「那我們真是冤大頭嘛?」雖是如此大家還是辛辛苦苦搬運薪柴回來。

三月十六日,又到內湖來,雖然稍微熟悉路況,可是這條路,還是個凹凸不平的鄉下產業道路,好多人已經憤憤不平,尤其新入學的一年級學生,覺得剛考上醫專,歡歡喜喜來入學,尚未來得及享受到方帽的滋味,先嘗到三天的拔草的勞動,之後又接著三天的搬運薪柴苦工。

真是的!國家的處境不是不知道,可是眼前的這種狀況好像不太對勁啊?可是大家還是背著笨重的薪柴向台北走去,這時忽然拉起了空襲警報,可是在這深山僻壤,大家只閃避趁機順便坐在樹下休息休息。不久也隱約聽得一陣陣爆裂聲,好像是從台北市的方向傳來,過一會兒,警報解除,大家又恢復背運薪柴的工作。走到大直,右邊可看到去年十月底燒毀的台北神宮,到台灣神社前,這舊神社,還莊嚴無恙地屹然在那裡。走過明治橋後,進入宮前町,這時才發覺前面好像出了狀況,再走過去才知道這次的空襲竟是對這個宮前町造成不小的損害,有幾棟房屋已經被炸燬,很多電線桿也東倒西歪。這時大家又覺得有一點兒慶幸,因為大家到內湖去了,要不然,如果運氣不好剛巧當時在這裡的話,說不定已經一命嗚呼哀哉啊?這是台北市區被轟炸第一遭。

十四、學徒出陣

三月二十日,撐旗們從醫專出發,槍在肩而刀在腰,背包內有內衣褲,但是再怎麼講也說不出威風懍懍的了。頭殼上雖戴著方帽,穿上深藍色的制服,不錯「胸前五顆金鈕釦」,但下腿有綁腿,穿上「地下足袋」,有些人是著草鞋,這槍是「三八式」,槍刀也是「三八式」,這是日俄戰爭時,明治三十八年(1905)製造的,是四十年前的古董,腰帶前藥盒內是空空的。

出發時沒有人來送行,想起昭和十二年(1937)蘆溝橋事件後,好幾次去歡送出征兵士,那種熱烈的歡呼場面,雖然那只是歡送一兩個人而已。如今,撐旗們快要有三百個學生要出征,連一個「阿狗嫂」也沒有來送行?

不說八年前,就在昭和十八年(1943)十月二十一日,文科學生出陣時,還不是在東京明治神宮外苑辦一場空前的壯行歡送會嗎?前來送行的男女學弟、妹六萬五千人,當時要出征的學生代表表示︰「生等本就沒存生還的期望,只希望學弟學妹,將跨越我等的死屍,跨越我等的死屍…為國奮戰!」如今呢?雖然美軍隨時都有可能登陸來攻台灣,不是明天,就是今天,不,是現在也有可能啊!

撐旗們從醫專大門出發,並沒有行軍樂曲做先導,僅默默地踏上征途去,但是大家還是依依不捨,回頭看一回,又一回,而漸漸地離開學校。這些日子裡,有些人回家去跟父母親及家人做最後的團聚,但是大部份的人並沒有時間回去,這跟這次出陣沒有人來歡送是一樣的情形。

台灣的情勢已經是危在旦夕,此刻既不能明白表示要全部學生從軍,又不能讓大家來歡送,如果這樣做,怕全台灣會發生恐慌,說不定會發生亂象,所以是用這種不三不四的方式,把全部學生收入軍隊裡來。學校當局也不是很明白地表示是從軍,只說可能不再回來,所以要學生們跟搭伙的房東等做一段落的清算。所以撐旗也跟蔡家大大小小,以及同室的夥伴做一個辭行的報告,東西也都收拾綑紮起來,只是遺憾沒有能夠回家跟父母弟妹做最後的見面而已,可是好像覺得這樣反而心情是比較好過,也存有一線希望是暫時性的離開。

可是走了走,從兒玉町到水道町時,不知從何來有個消息說︰「喂!黃撐旗,聽說你不用去囉?」起初撐旗並不當一回事,本來自從演講會那件事後,常有些日本人同學故意用些言詞來諷刺,或講些似是而非的事來指桑罵槐,但是等到陳銘華也講撐旗不需要去的話時,撐旗才覺得並不是單純的空穴來風,這個隊伍開到帝大本部後,大家叉槍就地休息。

不久有人傳達,要柯睿富、吉川以及黃撐旗到大石教官那邊去,大石說︰「你們這就回學校去,你們另有任務,詳細的情形到大喜多教授那裡就知道,你們帶來的武器,我會另作處理。」

有很多同學知道這個消息,看到這三個人就要回去時,都投以羨慕的眼光,有的說︰「喂!你們真幸運啊!大家保重!」

可是有些是很不客氣地說︰「喂!這是怎麼搞的?就是你們三個人啊?嘗到甜頭?那!我們呢?」

又有人很不服氣般地說︰「喂!黃撐旗!你這傢伙!演講會的那些話從那裡弄來的呀?總有一天要你說個明白!」

但是也不是全部都是這樣子的。從大阪來的扳口同學,就特意地來到撐旗這邊說︰「你真了不起,將來也要多多拜託你啊!」

班長的岩崎是淡淡地說︰「互相保重啊!」岩崎是鹿兒島來的。

真璧是從琉球來的,他是副班長,沒有說話,只揮揮手致意而已。

自從那次演講會以後,他們都知道撐旗這一年來,三個學期都考第一名,因此當班長的及副班長的臉上好像都不夠光榮,雖然有些人很不以為然,而說︰「也不是中學生,還計較甚麼第一名,第二名,這樣只能讀自己專門科目的人,還能算是大學生嗎?」

回到學校已不早了。大喜多教授說︰「我們要組成一個診療隊,要到台南一帶做巡迴診療,另一方面為戰災的民眾,慰問及打氣,不久我們就要出發,你們也要為此做準備,你們是宣傳班,三年級還有兩位,而四年級他們是醫療班。」如此一行,宣傳班由大喜多教授領導五個班員,醫療班由郭宗煥醫師領導五個班員,共十二人組成診療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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