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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巡迴診療隊 一、出發前 軍醫行囊︰四年級有五位分配到醫療班,陳哲、大木、王如欽、呂秉儀,還有一位姓王的,醫療班由紅十字病院內科醫局長郭宗煥醫師領導,同時他們也從陸軍病院借來幾個軍醫行囊供巡迴診療隊使用。陸軍病院是座落在學校西北角,常可看到穿白衣的傷患在那邊走動,他們都是因為有戰傷或有重病而被後送回來的,在他們白衣的胸前,還印有一個紅十字,他們就是一億同胞擁戴及感恩的對象「白衣的勇士」,可是他們是不能自由進出的,聽說是為了防範軍機的洩漏。 藥品︰這個問題是最頭痛的,市面上幾乎已經沒有藥品可買了,內服藥幾乎沒有,尤其是目前南部最流行的瘧疾特效藥「奎寧」完全無法弄到手,可是這個問題又不能不想辦法解決。第一,現在在台灣南部最流行的病,就是瘧疾,而偏偏不帶瘧疾的特效藥去,那你去幹嘛?第二,這更為重要了,就是你不能保證這一行十二人就不會染患瘧疾,瘧疾並不會因為你是醫療人員,就對你客氣或優待呢?東奔西走,傷透腦筋後,還是特別請軍醫處融通到一磅奎寧來,才暫告解決這個問題。 二、向台灣總督及地方長官辭行 昭和二十年(1945)三月二十四日,晚上七點,撐旗與吉川,先到建成町淡水線平交道旁邊的大喜多教授家,然後跟教授一起三個人,走到鐵道飯店旁邊的梅枝地方長官官邸來。前面三線道路兩條中間帶,一棵一棵的棕櫚,只能看到其輪廓,周圍還是一片黑漆漆的。官邸外門有人守衛,可是一兩語就讓你自己進去。進入官邸後才知道長官的家人已全部「疏開」到鄉下,只剩下他一個人而已。 台灣的全權是由安籐總督掌握著,但是軍權以外的全權,是由這位梅枝地方長官來處理,可說是台灣的第二號大人物,撐旗真想不到能有這種機會跟這樣的人見面。長官這人很親切也沒有架子,由於燈火管制很嚴格,因此我們就很快地進入他的客廳,又因為沒有家眷寒暄,所以就直接進入了話題,聽這位長官跟大喜多教授兩人的談話好似講得很起勁有如一見如故。 但這時忽然「喔!喔!」的幾聲警報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長官不慌不忙地說︰「噯呀!噯呀!阿美公又來了!」撐旗聽到這位長官叫敵人「阿美公」有一點驚訝!因為普通公開的場合他們都叫敵人是「鬼畜」,例如「鬼畜美英」,但是這位長官竟然叫他們是「阿美公」,真是有一點奇怪,可是撐旗又想到,班上的日本人同學也都一樣,叫這不共戴天的敵人時,也都一樣叫︰「??公(即阿美公)」。當然這裡的公並不是叫祖父「阿公」的意思,像猴子他們有時也故意叫做「??公」,這時候並沒有尊敬的意思,而是有一點寵愛的意味。他們叫敵人有時也叫「敵??」,這時當然也不是叫「敵人先生」的意思,而是帶有一點輕蔑的味道。 可是長官的自言自語的話還沒有講完「噹!噹!噹!」的連續待避警報鐘聲已經又起。雖然到目前為止,台北市內真正遭遇到有損害的空襲,只是去年十月十二日的台北大橋的戰鬥機格拉曼機關砲掃射;十一月十六日的轟炸機B24植物園附近的轟炸,數萬個瞬發彈,造成大王椰子及美國杉的樹幹很多小孔,當時也擊落一架B24,跳傘的兩個阿美公也被抓到;及今年三月十六日的轟炸機B17宮前町的轟炸。 但不能說每次都是如此,萬一像三月一日的台南市轟炸就不得了囉!所以長官就說︰「沒有關係,你們一起來啊!我這裡的防空壕還相當堅固哦!」主人就自己帶我們去很大的庭園中央的防空壕內。可是這時忽然四周響起隆隆的砲聲,大家一下子就跑進壕內,這時也沒有時間去考慮,他是不是台灣第二的實權者,或是甚麼禮節,本能地不分誰高誰低,就一起跑進去。外面砲聲再一陣大作時,長官還大聲說︰「喂!客氣甚麼!靠裡邊來,靠裡邊!」於是大家更不客氣地擠在一起,警報解除後,大家還回到客廳繼續談談巡迴診療的事。 回到蔡家後,撐旗還懷疑剛才的事,怎麼會跟地方長官肩膀與肩膀,膝腿與膝腿相擠在一起,如此親近靠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議呀。 第二天早上,撐旗們一行十二人就到總督府去,入門處當然有憲兵在守衛,可是大喜多教授那性格的臉皮真管用,他一兩句話,憲兵馬上就讓這一行人過關進了總督府。撐旗自己的三兄也曾經在此服務過,目前住在蔡家同房間的黃、粘兩位室友,也都在此服務,但是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也能進來這裡呢? 大喜多教授很熟悉地帶一行人到三樓,到了總督辦公處時,他也一點都不客氣地就走進去。撐旗們在辦公處外面等候,心頭有點緊張,不一會兒,只見教授帶了一位官員出來。教授說︰「總督剛剛有緊急要事已先行離開了,所以我們只好去見皇民奉公會的會長去。」而後跟皇民奉公會會長談了一會兒,一行人才離開總督府。 三、魚文 大喜多教授這時才說︰「二十九日我們要出發,現在大家先來一杯,預祝我們此行成功好不好?」當然沒有人發出異議聲。一行人走過新高堂前,到「都通」(今沅陵街)的「魚文」,大家脫掉鞋子上樓去。不知從那裡弄來,在大家座位前的膳盤上還放了一只酒杯,杯內已倒滿了酒,等兩位著和服的「女中」在每個人前面各放置好一碗有蓋子的黑漆木碗後,大家就先舉杯喝乾這杯預祝成功的酒。然後大家把黑漆木碗上的蓋子,小心拿起,掀開後這才使大家驚訝,「噯呀!只這麼三個花生嗎?」而後續每一次端來的「料理」也都是一大碗,一大盤,可是碗中、盤中真是少得不能再少的了。大喜多教授順便也問問女中︰「你們這條都通,這麼窄,敵機來襲時怎麼辦?」這位女中答道︰「妾等會跑到新公園,那裡防空壕多的是。」 四、南下 昭和二十年(1945)三月二十九日黃昏,他們這一隊已齊集在台北火車站等候火車。在南台灣,空襲已經很平常,所以白天短距離的火車,還可走走停停,長途的只能在夜間開。對柯君來講,這趟南歸又另有一番感慨,未婚妻死得真可憐,但是對他來講,也許未曾不是一件幸運事?因為自從他看到未婚妻的妹妹比未婚妻更漂亮後,他已恨不得趕快把這樁婚事退掉,改娶那位漂亮的妹妹,然而現在呢,機會不就來了嗎? 下午七點多,火車終於開進車站來,撐旗們已經排隊等得好久好久了,雖然不期待有位子可坐,但還以為至少也可以搭上火車順利南下,可是火車還沒有停止妥當,全月台已經亂七八糟。撐旗們這時才知道,原來剛才排隊的只是那些不識時勢的冤大頭。大部分跑黑市的那些人,他們的一些伙伴早已在前一站的松山火車站上車佔好位子。而另外在台北火車站的伙伴,已經開始從車窗把黑市物品拚命丟進車內。還有一些人是從對面的月台跨越鐵軌,由車子後面進去。撐旗們右奔左撞,被人潮推來壓去,根本沒有辦法靠進火車門,眼看已經差不多沒法擠進去時,才覺得事態嚴重。遂有幾個隊員,已經被迫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從車窗拚命爬進去。下面張鴻標把軍醫行囊一個又一個送上來,掙扎了許久,最後撐旗也總算能搭上火車。同時因為車內只有幾盞勉強還可以說得上是電燈的,又被黑布罩著,所以周圍的情形無法看得很清楚。而剛才被從後面推擠進入火車內時,完全不能轉身,等到稍微定神時這才發現,自己是一腳踏在好像是一、兩包黑市物品之上,另一隻腳還懸在半空中,找不到位子可放下來。 最後發車前的鈴聲呤呤響時,雖然很難轉身來看看究竟,但是感覺好像月台上的旅客也都已經統統擠上車的樣子。外面還是一片黑漆漆,火車好像也已經駛過萬華,繼續南下的樣子。但是撐旗還是被架空,一腳還懸在半空中動彈不得。車子走得很慢,過了鶯歌以後,火車就開得越來越慢,最後就開不動了。聽說因為載得太重了,已經走不動,人還可以,但是那些黑市物品特別重,在這爬坡段就不行了。最後火車又開倒車,到了離爬坡段有一段距離處,再加燒很多煤炭,利用衝力才勉強駛過這段路。 午夜時分,到達竹南,可是出站後不久車子又停了。這下情況又不同,是空襲警報,雖然車子是停在郊外,很多人還是要下車遠離車子,也有很多人急著要下車方便一下,也順便舒舒筋骨。撐旗也早就快沒有辦法忍耐小便,只是完全動彈不得,同時廁所也被黑市物品堆得滿滿的,完全進不去,所以這下能下車即算是空襲所賜的恩典。外面景色還很明亮,原來台北出發時月亮還沒出來,現在陰曆十六的月亮皓皓然照著寂寞的鄉村。如果不是因為空襲而被迫處在這裡,這種景色,真是多麼地富有詩意呢。 警報好像沒有那麼快解除,有些人又趕回車內,此時才碰見張鴻標前輩。他說︰「我一直在下面送軍醫行囊上去,待我要上車時才發現已經完全沒有辦法上車了,所以最後才爬上車廂頂趴下,拚命抓緊通風孔,被火車煤煙燻得幾乎不能呼吸,趁現在趕快回去佔一個位子,要不然很危險啊!」雖然月光皓皓,但是還不能看清楚他的臉,直到在燈光下始看到他被燻得黑漆漆的臉時,真不由得使撐旗哈哈大笑。 張鴻標是一位「努力的人」,他家經濟不好,沒有上過中學,一直是靠自學,通過「專檢」考上醫專的,人很謙虛,又一點不惜勞苦,他甚麼都自己來,人家說腳踏車故障,他馬上給你修理,就是這樣的人。 火車走過二水後,越過很長的濁水溪鐵橋,撐旗感到快慰,這是他頭一次越過濁水溪來到南部呢。外面已經晨曦初現,可是不知從那裡上來的賣肉粽販,很敏捷地穿梭人堆之間,這時候乘客已經少一些,可是帶著肉粽籃子,穿梭人堆之間,踏上踏下黑市物品,來來去去而且還要做生意,真不容易。撐旗也買來一個先嚐嚐,發現裡面真的有肉,覺得很不錯。到達台南火車站,已經七點多了,十二個小時的長途被架空,半懸在空中的慢車之旅這才結束。 五、台南市役所(市政府) 這是撐旗頭一次到台南,到此之前,聽了很多空襲的慘狀,在腦子裡想像被炸燬的情景應該是非常地淒涼。但現在下車看,車站並沒有甚麼異常,而且站員還很平靜地工作。經過整合後的診療隊,終於又能集合在一起,此時大家覺得第一要務是洗臉,一夜未曾入眠,又被人堆搓揉,被架懸浮,加上火車煤煙煤屑燻得大家臉上無光疲倦狼狽,因此大家就走到廁所旁邊的水槽洗一洗臉,稍微整肅儀容。這時也知道市役所已經通知皇民奉公會的人來迎接,讓大家更覺得心安,後來又來了一輛板車,車夫把軍醫行囊及其他行李統統搬上板車,大家一起走到台南二中,然後大喜多教授一個人跟那位官吏到市役所去。三十日早上八點多全隊人員走過一個月前被炸燬的市區到市役所,撐旗已看過台北市宮前町被炸燬的景象,可是這裡的戰災是一整片的,街上行人不多,聽說大部分的人都已經疏散到四周鄉村去了。 市長很誠懇地歡迎這隊診療隊,但是大家客套話還沒講完,此時又拉起空襲警報,接著是待避的連打鐘聲。市長連忙帶著這隊人員逃進防空壕,他在靠進洞口處跟撐旗們擁擠在一起,幸好只是幾架敵機飛過,並沒有轟炸也沒有掃射,不久警報解除,大家從防空壕裡爬出來。市長並不是甚麼大人物,但是在台南市還是第一號人物。撐旗還是覺得奇怪,為甚麼偏偏又再一次跟這類大人物在防空壕裡擠來擠去。 大家在市役所吃早飯,是真正的牛排,而且大碗又熱騰騰的。市長說︰「奉公會有指示,我那敢怠慢,請多多指教!」他說這道牛排還是特別配給的。飯後大家雖然還有疲倦及睡眠不足的感覺,可是已經元氣百倍了。 在台南二中這一天晚上還是有幾次空襲警報,但是都沒有真正的攻擊。雖然敵機不攻擊你,可是瘧蚊卻大舉不斷來襲,這真是糟透了。有一首歌「甚麼?空襲!我不怕。」就被唱成「怕甚麼?敵機!他們只不過是蚊子蜻蜓嗎!」可是現在蚊子比敵機更肆虐呢。 台南二中,白天也沒有學生來上課,疏散的已疏散了,被動員的已調動,所以學校內沒有甚麼人,但是有一個通信隊駐留在裡面。撐旗們被蚊子叮得叫苦連天,真是拿牠們沒有辦法,遂到這個通信隊請教他們是怎樣應付這些蚊子?他們也只能拿來防蚊面具借給你而已,心想這群蚊子應該是百分之百會傳染瘧疾,而且現在正在流行的可不是「惡性瘧疾」嗎?其致命率很高,這就更可怕了!因此大家就戴上防蚊面具,可是卻沒有想到這裡台南是屬於熱帶地,雖說是三月底但已經是相當熱的,戴上防蚊面具後感覺更熱,因此已經被熱的連續兩天晚上都無法安然入睡。 蚊群一點都不客氣,戴上防蚊面具可防頭部被叮咬,其形狀像米斗,是細網做的,勉強忍受汗流夾背的不舒服還可以睡覺,可是其他部位還是照樣被叮咬,如果再戴上手套及襪子,真是熱得更睡不著。在此雖然蚊子很討厭,但是飲食還算不錯。飯是沒問題,有時候還拿來一大桶蕃薯,吃得大家肚子鼓鼓的,小玉的蕃茄要吃多少都沒問題,這在北部是連想都想不到的。 六、歸仁 四月一日,跟市役所的協調完全達成後,就開始向歸仁出發。東西是用牛車載著,一隊人員是用行軍的。四月一日的嘉南大平原,早上不冷不熱,有一點陰天的氣氛,空氣新鮮,四周看不到遠山,遠處的地平線因有少許煙霧所以也不十分明顯。路旁兩側大約每隔十公尺到二十公尺都種有一棵芒果樹,青色的小小芒果已結實累累,真是風和日麗的春日早晨。 一行師生有說有笑,吉川開始唱「戰友」,撐旗唱「春」,柯君唱「全力以赴直到勝利之日」等。走累時大家輪流坐上牛車前進,真是一幅春日田園的風景畫啊!可是,在這一時刻,離台灣不遠的沖繩已經變成阿修羅的地獄,美軍跳過台灣,登陸琉球本島了。此刻美軍大舉侵入沖繩,船艦一千隻,十六萬大軍壓境,陸海空一場大戰正在進行之中。大家不知道這種比地獄更慘酷的戰爭,正在沖繩展開,仍興高采烈地驅駛牛車前進。 中午前已經到達歸仁,庄役場(鄉公所)已準備好中餐在等待,仍然是有吃不完的燒蕃薯。中餐後,開始第一場街頭宣傳演講,宣傳班五個人當中除了吉川君以外都會講台灣話,但吉川君講得不好,由他的姓「吉川」的改姓名可以知道,他家已經很日本化,所以要他講好台灣話根本不可能。雖然如此,但是其餘四個人的台灣話也只能說是「以五十步,笑一百步」的程度而已,事實上也好不了多少。 全隊師生手持著「台北醫專」的大旗幟出現在歸仁庄,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其中很多是這次台南地毯式轟炸的戰災者,他們罹難已經一個月了,今天聽到由台北帝大醫專組成的一隊巡迴診療隊要來,大家都抱著很大的期待。雖然他們帶來的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還不知道,可是單單那「台北醫專」四個大字已經夠吸引人了。撐旗他們輪番上陣,本來平常就很少使用台語,這次臨時也沒有佛腳可抱(惡補台語),所以講起來都有點怪怪的。例如講「我們打戰已經打了很久」就講成「我們打戰已經打了很長」,下雨也是「落真長」等等。但無論如何,一下子來了很多人,也是始料不及,讓大家喜出望外,下午兩點多鐘開始診療時,到公學校校園排隊的人已經超過五百個人了。 七、巡迴診療開始 在歸仁開始診療後不久,有人聽到無線電廣播說,美軍已經登陸沖繩,一時全隊隊員感到非常緊張。這是大本營三點鐘的報導,本來台灣與日本本土,有慢一個小時的時差,只在夏天,因為要節約日光,台灣時間就提前一個小時,使與日本本土時間一致。可是自從「大東亞戰爭」開戰以來索性改成全年一致,因此這時大家才恍然大悟,今天早上大家一路上,有說有笑興高采烈的那一刻,正是自己沖繩同胞,被美軍無情砲火攻打的時刻呢。此刻敵軍艦隊正在做慘酷無情艦砲射擊,蔽日而來的美軍戰機的轟炸,未曾間斷呢。全隊中唯一的日本人是領隊大喜多教授,他很憂慮,同時也知道,到目前為止,美軍對日本所做任何一處登陸作戰,無往不利,依此來看,遲早沖繩會失守,那麼台灣不就變成敵後無援的孤島嗎?他不知道往後要怎麼辦呢? 據說,在菲律賓,自從麥克阿瑟反攻之後,原住民不但不領日本的情,還紛紛倒戈,害得日軍四面楚歌,連逃進深山林內都無藏身之地。這次他之所以帶這支清一色台灣人學生來到這裡,而且還打破禁忌,叫學生用台灣話做宣傳的演講,其用意即在討好台灣人一般的感情,另一方面可以深入鄉間慰問罹難的同胞,又可以兼做激勵戰意,同時也可以替民眾解除病痛等等,真是一舉數得,可是好像有時不我與的感觸。 開始診療後不久,即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來看病的人十之八九以上都是打擺子的,所帶來的「鹽酸奎寧」只有一磅,最起碼一個瘧疾病人給八天鹽奎,每天零點八公克已是六點四公克,那麼一磅最多也只能給七十個病人而已,其實這種治療瘧疾的「台灣法」要繼續治療兩個月才可以。依此推算,這寶貝鹽奎一磅只能醫治十個病人而已啊!眼前已經有五百個以上的病人,站在校庭正在打擺子,這應該如何處理呢?當然很聰明的前輩,如何處理?已不需要去問,可是這寶貝只能維持這半天已是不可避免的。大喜多教授馬上找到附近的軍醫,可是沒有就是沒有,軍醫本身也正因為這個瘧疾叫苦連天啊。但是反過來說,其實也真悲哀,這種鹽奎對「三日熱」及「四日熱」瘧疾還有效,但是對「惡性瘧疾」就沒有效了,而這時正在流行的多半都是惡性瘧疾。 黃昏時,大家在歸仁的台糖宿舍休息,一架B24轟炸機高高飛過去,空襲警報是已經拉過,只是沒有「噹!噹!噹!」的待避鐘聲而已。只一架轟炸機,悠悠然在敵軍天空飛,照理是很危險啊,如果被敵軍的戰鬥機攔截,一定會被擊落,可是眼前的確是如此,大家看在眼裡都覺得很悲憤,到底我們的空軍在那裡啊?這時大家心裡真是感到悲哀,但是又不敢罵出口。 八、巡迴疏散地區 離開「車路墘」的台糖宿舍,這支診療隊又繼續行軍,這次不用牛車,因為用板車所以不能坐上車子,但是目的地是大灣,由於路程不是很遠,所以沒有走很久就到了。因為宣傳班只用台灣話,很多由台南市疏散來的日本人,希望用日本話開個座談會,因此臨時召開,到場的大部分是日本人。 他們一開始就很激動,很多人還沒有講話,就已經淚汪汪地哭出來。他們已經被炸、被燒、被迫逃到這裡來,因怕減低戰意,又不能公開求救。他們只許默默地受苦,不許隨便對外訴苦。住在臨時搭建的草寮裡,披著幾乎是僅有的一件衣服,已過了一個月。身邊空無一物,只靠官方配給的少許食物,已經很難過日子,可是前途會有改善的可能性嗎?不像沖繩那樣變成戰場已經是萬幸了,會有比現在更好過的日子,恐怕就要等來生吧!所以他們只能用眼淚表達心裡的痛苦,絕對不能用言語說出來。 吉川講了些安慰的話,不講還好,因他的口音與日本人幾乎難辨別,話匣子一出全場同聲號啕大哭。這時撐旗也不由的掉下同情的眼淚,尤其是那大喜多教授,他把自己那醜陋的鬍鬚臉哭成亂七八糟,還叫與會的民眾不要哭。後來他勉強站直,提醒大家,這是化悲憤為力量的時候了,請大家必須堅強,要大家同心協力克服這難關。 最後還是再由吉川提議,由他開始唱歌來慰災民的心情,他唱「勘太郎月夜唄」這實在是很巧妙的選擇,這種歌在此種場合真再貼切不過了,很多人也慢慢用手帕拭乾眼淚,跟著低吟的唱合,然後撐旗也選鴉片戰爭中的主題歌「風由海那邊吹過來」也博得全場的共鳴。讓大家由悲傷的心情中,慢慢地恢復過來,然後竟能一時拋開近來的憂鬱心情,唱唱其他的歌共同歡樂一個下午。散場時好幾個人特地走來,握握手,互道保重,但是已無人叫喊「戰到最後的一兵」的口號。 四月八日小磯內閣換鈴木內閣,撐旗一行在善化得到這個消息,但是大家並沒有特別的感觸。善化是個比較大的鄉鎮,有幾個前輩一定要請客,他們說母校來了師生診療隊,怎麼可以放過這個機會呢?於是在物資嚴重缺乏的局勢之下,不知他們從那裡弄來的山珍海味,以及「椪柑諾」等珍貴佳釀均傾巢而出,使得主客一時能忘掉戰事不利的沉重心裡壓力。可是撐旗並不能跟別人一樣,開懷痛飲一番,他知道,在這一夥人中只有自己一個人將要當兵,其餘的人均無這種壓力。還有一個現實的壓力,就是自己這「癩痢頭」還真尷尬。 九、製糖會社 巡迴診療隊每到一個鄉鎮,就有前輩要請客招待,他們的盛情真難推辭。南部實在不愧是寶島的穀倉,北部因交通不順暢,食物嚴重缺乏,南部農產品豐富,卻因為運送不出,而相當便宜。尤其砂糖是南部的最大宗特產,倉庫內成山的砂糖一袋又一袋,在那裡等待運出。在這一帶有台灣製糖、明治製糖、昭和製糖、鹽水港製糖、大日本製糖、新高製糖等很大的製糖會社。 每當走過這些有著堆積如山的砂糖工廠時,總是可以感覺到就連附近的空氣都帶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可是診療隊經過麻豆,到達新營,途中經過明治製糖時,只聞到燒焦的味道。原來製糖會社被轟炸,整個工廠起火燃燒,如果是一般的工廠,燒完就完了,可是製糖會社不那麼幸運,成山的砂糖起火後開始融化,然後開始流出與火山爆發熔岩流出時的情景完全一樣。砂糖燃燒又燒得慢慢地,融化流出而燃燒,經過幾天還是一片火海,救火隊又不能接近,只能眼巴巴看著那寶貝繼續燒,好幾天都燒不完,所以這一隊到新營時,在夜色裡遠遠就看到一片火海,不知道已經燒了幾天呢? 曾醫師特地來到隊裡,要請母校師生到他家。因此撐旗隨即跑到理髮店去,為了頭頂碩果僅存的三、四十煩惱絲,真是傷透腦筋。撐旗到達曾醫院後,搶先向主人自我介紹自己頂上煩惱事一番,以免被主人嗤的一笑惹得彼此難堪。可是百密有一疏,酒過三巡,曾醫師這時才叫他的千金出來向大家敬酒。她還在高女唸書,是含苞待放的十八年華,她起先沒有注意,等到她轉向撐旗舉杯時,忽然發現這個「癩痢頭」,就怎樣也忍不住了。她嗤的一笑,引起全屋內哄堂大笑,使得撐旗無地自容,滿臉通紅,連頭頂禿處也紅得發紫,還把酒杯也弄倒,真是尷尬極了。這時當然不會知道,這位曾小姐三年後還考上「台大醫學院」變成撐旗的學妹呢。 診療隊繼續巡迴,每一個鄉鎮都駐留三、四天。向烏山頭移動時,一隊人員頭上都戴著鋼盔,這是庄長的好意,是為了隊員的安全由他特別贈送的,新的鋼盔反射熱帶的太陽閃閃發光。太陽越來越炎熱,鄉道兩邊都是甘蔗園,大家已經走得相當久,口也渴了,於是順手折了幾根甜甘蔗,席地而坐就開始啃了。啃了啃,看來看去,忽地,看到庄尾地平線那邊好像有四架飛機,在那邊亂飛亂舞,再仔細看時,這才發現,是雙胴的P38,這種飛機有雙胴,一看就知道。因為遠遠在地平線那邊,大家也不當一回事,繼續啃那免費的甜甘蔗。 忽然「嗶!」的一聲,撕破天空飛來一架P38,它連聲「噠!噠!噠!」地向撐旗們開機關砲掃射。繼而一架又一架,連番掃射,嚇得大家紛紛跳入附近的蛸壺(一人用的無蓋地坑)。可是這四架P38仍然繼續輪流往反掃射,撐旗拚命往下面蹲下,兩手還按住鋼盔不放。上面「噠!噠!噠!」響個不停,撐旗不會唸太陽經,也不會唸阿彌陀佛經,只能在坑底發抖。一心祈求不要打中自己,經過好多次掃射,忽地又歸於平靜。而且那四架雙胴的戰鬥機,也一下子不見了,真是電光石火,掩耳不及呢。過了一會兒,大家才慢慢地恢復神智,好不容易才爬出蛸壺並互相慶幸平安,大家又經心用意地戴好鋼盔,開始前進。這時發現不遠處,有幾個軍人用門板做擔架,抬出一個受傷的人,同時還大聲嚷道︰「喂!馬鹿野郎!怎麼不把鋼盔做偽裝就戴上!你們不怕太陽光反射被敵機發現嗎?」這時大家才頓悟,剛才的P38的機關砲掃射的原因,沒有人敢吭一聲,趕快找些泥巴往鋼盔塗上一層。同時大家又覺得自己沒有外科急救的準備,故也讓他們趕快送傷患過去。 十、阿米巴痢疾 巡迴診療已經快半個月了,十三日來到關廟。夜間住在庄役場的值夜室,不遠處有某單位的通信隊,由他們那裡得到特大消息「美國大統領,羅斯福(Roosevelt)突然死亡。」但是到底是真還是謠言大家一時也不敢相信,可是很多人已經覺得好像天將助我似的。第二天,四月十四日,報上刊出消息大家才相信,但是也沒有甚麼特別好處的樣子。 這天又有敵機來襲,大家急忙跑到外面防空壕去躲避。忽然間撐旗覺得肚子痛,只好跑回庄役場上廁所,發現肚子絞痛同時解出黏液帶紅的血便。這時聽到外面大叫「敵機上空」,接著一陣「噹!噹!噹!」的待避連打鐘聲。此時撐旗心裏更是著急,但是又沒有辦法跑,經驗告訴撐旗這一定是「阿米巴赤痢」,有「裏急後重」的現象。從庄役場要跑到防空壕頂多七、八十米,可是跑到一半時實在忍不住了,又想上廁所,結果不得不折回,蹲下去又拉不出來,站起來想要結束時,又覺得想拉,真是急得要命,還好敵機只是掠過天空而已。 下午出發,要去玉井,在牛車上一路上忍著忍著,快要到玉井時又有空襲,大家急急忙忙跳進蛸壺內。可是撐旗不願在蛸壺內拉屎,他想到萬一隔天別人急忙跳進來時,會多麼難堪。因此索性跑進甘蔗園去,隊友知道也無能為力,在甘蔗園拉肚子,雖然從路上不會被看到,可是從上空是可以看到的,眼巴巴看著敵機在頭頂上亂飛亂舞,實在是有魂不附體的感覺。可是你越著急肚子越痛,越不能跑開,不知道是否阿美公憐憫,撐旗最後還是沒有遭到機關砲的掃射。 到達玉井後撐旗只好趕緊找郭醫局長求救,他想所帶來的藥只有Tannalbin(歎那平),這種藥只是收斂止瀉,不能根本解決阿米巴痢疾,可是手上又沒有特效藥,像Emetin(依米丁)等。最後他說︰「你是不是同意服用一次峻瀉劑,把那些阿米巴一次掃光。」接著他又說︰「老實說,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醫療班班長如是說,那還有其他選擇呢? 於是撐旗服用了二十公克「硫苦」,其味道真苦,而後續還更苦呢,這晚一點都不曾入眠,拉了又拉,拉了又拉,到天亮時已經兩腿連站都站不起來。可是說也奇怪,真地,自天亮之後那麼厲害的症狀完全消失。郭班長、大喜多教授兩人都鬆了一口氣,後來郭班長又叮嚀說︰「你再也不可吃小玉蕃茄,他們是用人糞尿做肥料種植的,千萬要小心啊!」 可是沒有人料想得到,一個禮拜後,偏偏他這位班長也染上阿米巴痢疾,更可惱的是,他服用跟撐旗一樣的「硫苦」竟一點效力都沒有。他一直鬧拉肚子,每天一下子就跑去廁所,剛看到他回來了,馬上又折回去,實在很可憐。 有天晚上大約過了十點鐘,大家已經睡著,忽然有人來敲門,是庄役場的人,他帶著一個正在打擺子的人站在門口。 病人說︰「真對不起,我下午從龜丹溫泉後山走到這裡來排隊看病。可是我走回到家裡要吃藥時,才發現藥不見了。我這人實在不夠小心,可不可以再給我一份特效藥?」他一邊說一邊還在全身惡寒戰慄,抖個不停。 陳哲問他說︰「你走一趟路多遠?」 「大概有八公里吧!」病人想了一下說。 這一答,一時使大家真覺得無顏以對。隊裡早就沒有那瘧疾特效藥「奎寧」,下午給的藥只不過是些不痛不癢的對症治療藥而已,不是真正的特效藥。當然市面上早就沒有「奎寧」,就連軍部也都領不到這種東西。所以巡迴診療隊只在開始的第一天前半,使用那寶貝的一磅「奎寧」,自從那一瓶寶貝用完了之後,只能用這種不能根治的對症療法應付應付而已。可是眼前這病人辛苦走過八公里的山路三趟,他拿藥之後又得走一趟八公里山路回去呢?而且他還正在打擺子啊!大家於心不忍,最後還是由大喜多教授跑到幾個前輩開業醫師家裡,苦苦哀求直到他們拿出留為自己備用的少許「奎寧」給這位病人。 十一、玉井 玉井的昭和製糖會社也是一片火海,下午有人來請託,要診療隊去看一個病人。撐旗的赤痢已經好了幾天,因台中一中前輩的陳哲來叫,所以就跟他一起去。聽說病人是被「瞬爆炸彈」炸傷的,因此撐旗帶著紗布罐與棉球罐去看病人,還沒有到病人的房間,已經聞得一股很難聞的味道。待走到病人旁邊時,真是再也不能忍受了,味道一直令人作嘔,只見全身密密麻麻的傷口,全部流出青黃色的膿,實在沒有地方可下手。 原來這種瞬爆炸彈,是專門設計要來殺傷人馬等的,這種炸彈著地瞬間爆裂,破裂成無數的小破片同時也很均勻地炸飛。因此在附近的人馬幾乎都不能倖免,所以被炸的人,如果沒有被炸到要害,不一定會立刻死亡,可是全身會有密密麻麻的傷口,因為沒有好的消毒藥,通常都會被細菌感染。如果像這位傷者一樣,運氣不好就感染瓦斯壞疽。眼前陳前輩也一直搖頭,病家的家人也都很諒解。臨走時才發現這處竹圍被那種瞬爆炸彈,炸得到處小炸孔痕跡累累。也看到隔壁竹圍內還停置兩具棺材,據說也是幾天前,跟這位瓦斯壞疽傷者同一天遭到轟炸而死亡的。陳、黃兩個人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玉井庄役場時已經是傍晚了,可是遠處昭和製糖的附近還是一片火海,濃煙把天空染成一片黑紅色。 十二、北回 四月下旬,經過烏山頭,在那裡稍做休息之後,從番仔田上火車一路北上,車內還是跟來時一樣擁擠,也是堆滿了黑市物資,同時也是利用夜間開車。第二天,四月二十九日早上好不容易回到台北來。郭班長已經在新竹先下車,他一路死守廁所不放,最後他決定回他新竹父親開設醫院的老家去拿「依米丁」。剩餘的十一人合力把攜回的物品都帶回到生理學教室來,大喜多教授說︰「我們還要做第二次的巡迴診療,我們要把這次的經驗做為教訓,下次要做得更好。」這天本來是今上天皇的誕生日,是「天長節」,可是在這種局勢之下,實在也是不能再做甚麼慶祝活動了。 回到蔡家時阿嬌驚訝地說︰「黃桑,怎麼胖胖的?」被她這一提醒,才頓悟這一個月享受到好多次醫專前輩提供的盛筵,又每天有那吃不完的蒸蕃薯及燒蕃薯不胖才怪。撐旗稱了一下,竟有六十六公斤,他去年來台北時只有五十四公斤。這實在很奇怪,人家都嚷著吃不飽之際,自己竟吃胖了十二公斤呢?可是頭頂那一塊一塊的禿,好像一點也不示弱。阿嬌說:「黃桑,蕃薯都沒有吃進去頭殼。」 一個月不在台北,情勢好像已有相當的變化。第一是有阿美公的「定期便」,即定期的班機,這不是美國已經跟台北開闢客機航線,而是美軍轟炸機每天晚上八點、十點、十二點及深夜二點的定時來訪。通常他們是單獨一架,偶爾兩架的B24轟炸機定時飛來,他們也真是很任性,通常是在台北上空悠悠然,飛個半個或一個小時,然後又不慌不忙地離去,高興時他們會丟下幾個禮物,當然這是不受歡迎的「二百五」。這兩百五十公斤的炸彈,毫無疑問的製造了不少災害。台北二高女(今立法院)就是這樣地被炸燬的。這二百五,有時候是燒夷彈,一顆兩百五十公斤,它又把鐵路大飯店(今希爾頓大飯店)燒燬。可是撐旗萬萬想不到這二百五竟找到自己頭上來呢,儘管這時撐旗並不在台北蔡家。 十三、燒夷彈 昭和二十年(1945)五月初的天氣,已經開始吹起初夏清新的嫩綠風,處處也聽到蟬鳴,可是大家心情越來越沉重。抬頭看青空,已經很久沒有看到自己的飛機了。偶爾看到機翼有那鮮紅的太陽章時,很多人都有一點莫名其妙的感傷。咱們的這些飛機到底藏在那兒哪?可是當這些人看到四架一組的飛機,一路飛向北方去時都會情不自禁的落下眼淚來。他們都知道這是「特攻隊」,是替全國同胞要去做自殺攻擊去的。這菱形四架的隊伍,前面三架是特攻機,載有一噸的炸藥,燃料只有往程,沒有回程。而最後一架有回程燃料的是確認機,是要確認前面三架特攻機的戰果。要回來報告他們「武人之鑑」的「有終之美」,以及他們的「赫赫戰果」。 撐旗的同班同學,自從三月二十日的學徒動員以來,都沒有人回來,原先他們是從帝大本部來到淡水,然而,到達之後不久就遭到瞬爆炸彈五千顆的攻擊,但竟然沒有一個人受傷,真是幸運極了。再過沒幾天,全隊才開回新店的屈尺來,他們開始在這裡構築陣地,原來大家認為美軍可能由桃園、八里或淡水登陸。但是四月一日,在這「愚人節」早上,美軍竟然愚弄台灣的這群學徒兵,從身傍溜過,直搗琉球去。 撐旗從巡迴診療回來後,就跟罔市奧巴桑講些巡迴診療隊到南部所看到的情形。她自己也看到市內每夜被「定期便」造訪後的慘酷教訓,遂贊成在亭仔腳挖一個防空壕,而這種工作,當然是始作俑者的責任,最後黃燈木也協助撐旗來完成這項艱鉅的工作。五月七日,撐旗回員林去,因為戰況已到這種地步,美軍隨時都有可能登陸台灣。自己在學徒動員的那一刻,也沒有回去看躺在病床上的父親。而且這次到台南一帶巡迴診療一個月,車過員林兩次,竟然也沒有能夠下車看看父母去。眼看第二次巡迴診療還沒有眉目,便趁著這空檔回員林老家。 回到故鄉,父親的病情還是時好時壞。可是被問到學校情形時,撐旗自己也是感慨萬分,到底自己算是甚麼?好像台北醫專已經消失了,自己嚮往的杏花林如今何在?街上可以看到很多海軍工員,他們是從高雄岡山移動過來的,因為去年那次「台灣海上航空戰」時,岡山遭受到空前的損害,因此飛機工廠一部份移到此地來,可是這些事是不能講的,萬一被間諜竊聽那就不得了哦! 據說日本和尚岡部竟是間諜,不久前才自殺身亡啊!這位日本和尚岡部竟是間諜?實在很難相信,撐旗自小就幾乎每天看到這位和尚,他是員林寺的住持,穿著一身雲水裝束,每天在一定的時間內,都會走過撐旗家前面的道路,右手持著錫仗左手持鈴,一邊走,一邊唸經。學童見到他都會向他敬禮,他也都一一回禮。尤其自蘆溝橋事件以來,遇有「無言的凱旋」也就是「英靈之歸還」時他是一定在的。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叛國的大罪人哪?據說他死後,憲兵隊還在員林寺庫裡找到無線電發射機呢。 五月十日報紙報導「歐洲德國投降,整個歐洲戰雲頓收。」撐旗覺得,只一個日本怎麼能夠對付這個局勢啊!雖然日本軍部還是逞強不認輸,可是大家心裡已有數。 五月十三日撐旗接到一張明信片,短短幾句,是柯睿富通知撐旗的,他說︰「你分租的蔡家遭燒夷彈命中,已燒得全燬,你要馬上來!」會嗎?會嗎? 當然柯君是不會亂講的,撐旗像熱鍋螞蟻般地慌張。十四日終於趕到建成町建成軒的地址,建成軒已成燬墟,左鄰東京堂藥局,右鄰那福州人雜貨店都燒得只剩下黑黑的瓦礫。撐旗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站在那裡發呆。所幸,有一木頭上記著建成軒的連絡地址,撐旗這才以沉重的步伐走向連絡處去。 十四、下奎府町 連絡地址並不遠,是下奎府町(今南京西路),這家屋主叫顏屋,罔市奧巴桑叫他屋伯。這是一棟空屋,一直上到四樓,首先就見到阿嬌小姐,她一點也沒有氣餒的樣子,她一看見撐旗就說︰「噯!黃桑,你真棒,一下子就找到了。」然後就跟平常一樣呵呵大笑,撐旗聽她一笑,頓時鬆了一口氣。 罔市歐巴桑也很開朗,一點也看不出是被燒個精光,走頭無路的那種垂頭喪氣的模樣,這也使得撐旗感到驚奇。比起台南的那些戰災的日本民眾,這蔡家一家人真是堅強多呢。尤其想到他們一家其實五個人都是沒有血緣關係呢。當然主人夫妻應該是無血緣關係,可是三個子女都是由不同家庭領養來的。 據罔市歐巴桑說,五月九日那天晚上,「定期便」已經準時過了三班,並沒有災情。大家已經懶得每次「待避」,可是廣播說第四班機,照舊沿淡水河進入台北市時,自己好似有甚麼靈感,叫大家躲進剛挖好沒幾天的防空壕。不久轟的一聲,真的被那燒夷彈命中。大家從防空壕探頭一看,屋子後面已經一片火海,這時大家也顧不了甚麼危險,馬上奔上樓,看到有甚麼就救甚麼,結果你的兩個行李就被救出來。撐旗很感謝蔡家的挽救,也惋惜蔡家的家產被燒得精光。但是最使撐旗遺憾的還是自己冒著被「特高」查獲的危險,不甘燒掉的日記就這樣被阿美公給燒掉。 奧巴桑還說,這棟房屋主人已經「疏散」,你要住多少房間,都沒有關係。外面好多房子,有人願意拿來換一部腳踏車。就拿前面幾棟房屋來講,已經開始拆掉。它們是為了要預防燒夷彈攻擊時遭到累燒,他們說這是房屋的「疏散」。下午,撐旗由這下奎府町的「新家」向西邊走走看。走到日新國小旁邊「四角公園」看到兩個小孩子,在那邊表演甚麼似的。待走近一看,女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男孩子穿長衫搭馬褂,頭上還戴個碗帽,右手拿一隻扇,他們正在表演「桃花過渡」真有意思。 撐旗再往西走,圓環還是那麼熱鬧,右轉彎已經到柯君的租房處,這家姓塗,家人都已經全部「疏散」到鄉下,只剩下一個塗小姐在台北上班。對面是蓬萊國小,從這家三樓可以看到校園內的各種活動。撐旗向柯君致謝,感謝他關懷通知。柯君也說,他本來也不知道,反正每天晚上有四班,每天都有些災情,但是那裡會想到竟是輪到你呢? 十五、滿城烽火台北市 沿著淡水線火車路走到大喜多教授的家很近。去見他時,他也很驚訝,他說︰「想不到這燒夷彈還是會找到你的癩痢頭上來!」 在旁邊的教授夫人也插嘴說︰「說不定是你的禿頭太亮的關係吧!」 撐旗連忙否認說︰「不!不!那天晚上我根本就不在那裡。」 夫人說︰「那麼,阿美公也會闖空門嗎?」大家哄堂大笑。 大喜多教授說︰「我們還要準備第二次巡迴診療,可是情勢越來越緊,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夠再出發?」 撐旗說︰「這裡面只有我一個人需要當兵,我還是要常常到學校看看是不是有召集令來?」但教授只「哼」了一聲,也沒有說甚麼。 五月三十一日,像前幾天一樣,撐旗跟柯君兩個人各自帶了一個雜囊,走向學校去。雜囊裡面只有一個便當,並沒有書本一類的東西,另外還帶一個防空頭巾。頭頂上還戴著黑色方帽,上衣是「南方襯衫」,小腿也有綁腿,穿「地下足袋」沿著御成町(今中山北路)走去。雖然只是早上的八點鐘,但是已經有夏天的模樣。除了路上人人走得比較急外,其他的跟平常並沒有兩樣。最近以來已經不再拉空襲警報,因為經常都處在空襲狀態之下,再拉警報豈不是多餘的嗎?現在只在敵機開始攻擊時,才敲鐘警告「待避」。出發時廣播已經報導說,台北上空發現有四架P38戰鬥機,可是撐旗們並沒有看到其蹤影。待撐旗們走到鐵路平交道時,忽然敲起待避的鐘聲,因此撐旗們快步跑進附近的地上防空壕,這時右邊是台北火車站,左邊道路那邊是市役所(今行政院),這是比較明顯的目標,也是不妙的地方。幸好不久聽到「噹!」的一聲,是解除警報的鐘聲。兩人又開步走,經過左邊台北州州廳(今監察院),再走過被炸燬的二高女(今立法院)。 大約八點半到達學校,先去學生課找黃小姐,她說︰「廣播說,有一百六十架B24轟炸機向北飛來,要大家嚴加戒備,你們想怎麼辦?」 被她這樣問,撐旗答稱︰「只希望他們不要到台北來,好幾次都是這樣子,然後還不是統統轉向飛去基隆嗎?」當然這只是一廂情願,也不算回答。 走出學生課,又有情況了。由南向北沿著山邊已經可以看到,一大批一大批的機群反射著初夏的大太陽閃閃發亮。待他們飛更近時,可以算三架一組,三架一組的編隊,全是銀色的編隊,三、四十群,一方面覺得好可怕,但另方面看又覺得好壯觀啊!希望他們是照此航線往前飛不要轉向! 校庭一片青草綠茵,因為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學生在此做運動。初夏的台灣,綠油油的校庭靜悄悄地,好像四十萬台北市民也都噤若寒蟬,大家祈求大難不要來臨似的。因為這一大批B24轟炸機機群,還在東方山邊向北方飛著,那轟轟的引擎聲也不是很大聲,讓人感覺好像機群還在很遠的地方。撐旗與柯君還慢慢地走在醫化學實習室旁邊,可是等到兩個人走到校庭中央時,發現這群B24最前面的機群,已經沿著內湖圓山一帶的山邊轉飛西向,只一會兒功夫整個機群全部轉向完畢,已經排成一直線。這時兩個人已經發覺事態不妙,他們兩人已在南部遭到幾次空襲,這時本能地想要跑離校庭中央,可是顯然已經來不及了。這群B24沿著大屯山脈排成一直線後,即一下子急降下。此刻「噹!噹!噹!」的連打待避的鐘聲打個不停,也聽見「砰!砰!砰!」高射砲的射擊聲四起。 頓時一排大型轟炸機低空向南飛來,轟轟的引擎聲已經震耳欲聾。等到他們越來越近,然後被前面的樹木遮住而看不到時,嗄的一聲,接著連聲「轟!轟!轟!轟!」的爆炸震撼聲從地底傳來。兩人要橫過還沒有跑完的校庭,這時前後左右都已經有爆炸聲,一時天日頓黑,一股強烈刺鼻的硝煙味道充滿四周圍。兩人剎那之間趴在草地上,然而,炸彈爆裂的震盪一陣一陣,把肚子上下擺動。感覺已魂不附體,頭腦內早已真空,可是也不能只待在校庭不動,因此連滾帶跑,最後跑到解剖學教室後面的防空壕。 本來這裡是亂草叢生,平時沒有人走到,如今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學生也沒有教授,連一個工友也沒有跑到這裡來,所以蔓草已經快淹沒防空壕的入口。可是已經走到這兒來還有別的選擇嗎?這時也不管裏面有沒有蜘蛛毒蛇,趕緊連滾帶爬躲進去。四周圍因爆煙瀰漫本來已經相當黑暗,但是這防空壕裏更暗。可是躲進以後還是頭戴頭巾,兩手按兩眼,兩大拇指按兩耳,口要張開,儘量伏地,防空壕上面覆蓋的土砂,不斷地隨著一陣一陣的轟炸,嘩啦嘩啦地掉落下來。 撐旗只祈求神明保佑,也希望這是最後一波,但是它還是又來了一波。從北面的方向像幾列火車奔向這邊來似的轟轟地爆炸。它很幸運地又跳過這裡,繼續向南邊轟轟地離去。這一波剛跳過,下一波又從北方開始來,一波離去另一波又來。無數次的祈求無數次的絕望,又好似看見父母親伏在自己屍首失聲大哭的情景。也不知道繼續了多久,四周逐漸靜了下來沒有再聽到爆炸聲。過了一會兒,撐旗與柯君戰戰競競地從防空壕爬出來。四周還是暗暗地,硝煙的味道瀰漫,又好像有火燒的聲音,這時兩人決定要儘快逃離市中心,就從學校後門溜了出去,一心想趕快遠離市中心。 兩個人只跑了幾步,感覺從北方傳來轟轟的爆炸聲,已快速地逼近來,只好急著向四周找防空壕,可是自己也很少來到這學校後面,慌亂之中一時怎麼找得到呢。這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