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末代二等兵

一、召集令

昭和二十年(1945)七月二十四日,撐旗一個人由學校大門走進去,剛巧碰見一位上年級的海軍委託生。他姓「伊志原」,名「孝治」,著海軍士官的深藍色制服。

他一看見撐旗來,好像捉住獵物般地嚷道︰「喂!你這個東西!你到這裡來幹甚麼?」

撐旗當然知道他不懷好意,可是已經碰到了,還有甚麼辦法?撐旗回答道︰「我是今年度應入營的徵兵適齡者,來看看我的召集令是不是已經送到學校來?」以撐旗的想法來說,這應該是天經地義也是忠君愛國的回答。

可是這伊志原不能這樣就罷休,他說︰「甚麼!你這野郎!你當召集令是甚麼,這是…」說到這裡,特地左腳一縮,兩手伸直做「立正」的動作。然後繼續說︰「誠惶誠恐!…」這時撐旗也很機警地做立正的動作。「是上一人賜給我等臣民的榮譽,是做一個臣民的光榮,怎麼可以像你這個東西,能來看一看的!」

這實在是莫須有的,撐旗已經徹底認命,被打個三五鐵拳是免不了,就是煮去吃,還是燒去吃都悉聽尊便,還囉唆甚麼?可是他無論如何抓著撐旗不放,他當然知道自己沒有甚麼道理,可是無論如何就要抓住這個機會教訓教訓一番,一定要把那次演講會的鬱憤,解個清楚,於是他翻來覆去,嘮嘮叨叨講個不停。當然撐旗只好默默聆聽他的大道理,最後被他釋放的時候已經在那裡做立正一個多小時,也不知為何並沒有挨揍。

七月二十八日中午,撐旗自外面回來,由罔市奧巴桑手裡接到一通電報。撐旗頓時覺得心悸,不會是家裡發生甚麼事?結果竟是天天蟠踞在心頭的,就是那最使撐旗壓在心頭不安的召集令,已經寄到員林的家裡去了,隨及「速達」信也把那紅色的「召集令狀」送到。完了!完了!這一去一定是永別,一切都沒有了。才一個月前,不是沖繩玉碎嗎?這一去還有復還的可能嗎?可是想到此不知如何忽然有一種被解放的感覺。對!這樣也好!一切的牽掛也可以一筆勾消。家裡的經濟,台北的生活費,學校?對了,想做一個醫生的夢想,一心嚮往的杏花林,現在已經徹底雲消霧散了。也幸好自己沒有結婚,沒有後顧之憂,父母親的恩情只好等來世再報答了。

撐旗想,現在第一要事是先去大喜多教授那邊去辭行。炎熱天之下只穿一件南方襯衫,撐旗就跑到大喜多教授家裡來。

撐旗先說︰「很久以來一直都在承蒙照顧,如今無以報答,實在感到心裡不安。」「撐旗還想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報答教授的恩情,可是現在徵兵的召集令已經來了,今生可能沒有機會報答盛恩,容我來生再來報答。」「請教授與夫人多多保重!」撐旗是一句一句,斷斷續續由衷心講出來,這時教授夫人也感覺到,與平常撐旗來時不同的氣氛,而來到客廳。

大喜多教授起初好像投與懷疑的眼光,繼而是有一點憤怒的表情。他一言不發,也不答,呻吟了一會兒,才很失望似地說︰「給我看一看!」他把那張紅色召集令狀看了又看。最後他很無奈地問道︰「你最近有沒有得罪過甚麼人?」撐旗這時真是感覺有點莫名其妙,這種召集令又不是法院的傳票,還得有甚麼得罪不得罪嗎?可是經過教授提醒,也就想起幾天前碰到伊志原的事,但是這種事真地會牽涉到這種召集令嗎?於是撐旗才把碰到伊志原的事講出來。可是很意外地,大喜多教授很憤怒地說︰「馬鹿!伊志原這傢伙!」這時在旁邊的夫人竟也說︰「真想不到這伊志原,是這樣黑心肝的。」撐旗實在搞糊塗了。更使撐旗驚訝和不安的還在後頭呢。教授竟然說︰「我去要軍司令官收回這張召集令!」

二、台灣軍司令官

大喜多教授想了一會兒,對著撐旗說︰「你有沒有帶上衣來?」「沒有,是嗎?」便馬上叫夫人拿他的國民服來,要撐旗穿上。他說︰「我們現在就去見軍司令官閣下。」「啊!要去見軍司令官?這是怎麼搞的?」撐旗更加糊塗。教授自己也穿上國民服,兩個人快步走。撐旗實在很擔心,到底大喜多教授要去見台灣軍司令官,他真有甚麼本領能要求軍司令官撤回這種召集令?台灣軍司令官是台灣總督,安籐利吉兼任。這位台灣第一人,怎麼會為你這微不足道的黃撐旗來想辦法撤回這種召集令?再怎麼說這黃撐旗也只不過是一個殖民地的人民而已嘛。是不是頭一步就碰壁?或遭罵「非國民!滾出去!」或被賞幾個耳光然後被踢出來?

到達兒玉町(今羅斯福路)軍司令官官邸時,撐旗已經決定,只有硬著頭皮跟著教授一起去見軍司令官。在門口,有幾個憲兵守衛,可是大喜多教授幾句話,就讓兩個人進去。到玄關,看到好多軍官在這裡,教授叫撐旗稍稍等一下,他就一直闖進去,這時撐旗趁機掃視了一下,發現他們都是高級軍官。撐旗心裡實在忐忑不安,但是也無可奈何。

好像等了很久之後,教授才出來。撐旗一看教授的臉色已知到事態不妙,教授叫撐旗一起走出官邸,這時撐旗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覺得已經逃出虎口了。可是要歡喜還早呢!撐旗這時才聽大喜多教授說︰「軍司令官現在剛好在開重要會議之中,暫時不能見面。他希望我們先找副官講一講,所以我們再找副官去。」

撐旗覺得還要一次虎穴之行,真不知這次還有甚麼虎兒,或者真地要碰到老虎呢?大喜多教授自官邸出來就右轉,跨越道路就到副官的家。外面沒有憲兵,但是裡面還是有很多軍官,仍然是大喜多教授一個人跟他們講。撐旗這一次比剛才放心,過了一會兒,大喜多教授回來說︰「他們說︰收回召集令這種事,到現在為止,沒有前例。所以你只好先入營,然後再想辦法給你弄出來。」

這時候撐旗還是不知道大喜多教授的意思,他繼續往下說︰「我本來絕對不想說,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說也不行。你的兵籍我早就把它弄掉的,我實在不知道伊志原這傢伙為甚麼要把我的計劃破壞啊!」

撐旗聽完這些,還是不能完全了解,為何大喜多教授一定要把撐旗留在他這邊。總之,現在好像存有一縷希望似的。撐旗回想自從那次演講會以來,這位大喜多教授處處愛護自己。是為甚麼?真是不可思議。

三、入營

由大喜多教授家回來蔡家後,撐旗立即收拾行李,並且跟蔡家大小一起吃「最後的晚餐」。而後趕夜車回員林的故鄉,車內一切如故。黑貨買賣的人仍然是佔據全列的車廂,真正旅客連站都不能站。

翌日早上回到故鄉,一想到這很可能是與故鄉最後的相處時,每一種事、物都倍感親切,一草一木都覺得很珍貴。路上很多海軍工員,空襲雖然很頻繁,可是幾乎沒有真正的攻擊。走到家時,父母親還是老樣子。每次撐旗回來時,雙親都很高興,可是這一次已經再也不能看到他們的笑容。雖然沒有看到父母親落淚,但撐旗當然完全能洞察父母親的傷心。父親的病相當重,家裡現在只有父母親及還在學校的妹妹弟弟四個人。另一個弟弟,一個月前也已經被動員去清水,入伍「命」部隊。

撐旗是父母親心目中的希望,他們期待有一天這個兒子能夠成為一個醫生,或者能夠出人頭地,使這裡的人知道「黃家」有這麼一個兒子。結果呢?這顆希望之星此刻已快要消失!

撐旗當然也要去湖水國小,面見校長辭行,向這位恩人感謝他的恩,抱歉未能回報。結果上田校長也只能默默無言,最後他給撐旗五圓做為「餞別」,真使撐旗感激萬分。

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出發的時刻到了。真想不到外面竟是狂風暴雨,其實這是颱風來襲,可是自從戰爭爆發以來,好多年了,沒有氣象報告。廣播要是說︰「沿台灣東方海面向花蓮方向接近中」時,這不是颱風接近的報導,而是敵軍機群或者是敵軍機動部隊進攻的報導。所以這次的颱風大家都不知道,撐旗向病床上的父親,也向母親、弟妹說保重再見,但不敢再看他們的臉。妹妹彩美、弟弟德謙兩人堅持要送撐旗,要一起到火車站去。可是像這種暴風雨,撐旗實在不忍心,再三要求他們跟父母親留在家,可是他們兩人還是執意要陪撐旗走完這一程。走到王爺廟來時,暴風雨尤其厲害了,經撐旗再三的懇求,最後他們兩個人才折回去。

這時只剩撐旗一個人孤獨地走,真是「僕僕征途苦」,冒著狂風暴雨蹣跚地走。到達車站,外面一片黑漆漆。撐旗整個人及背包都溼透了,可是撥開麻袋的垂幕,進入站內發現裡面還是一大堆做黑市的人群。他們沒有一個人理會撐旗,他們拚命搶前要買車票,他們有同伙輪流插隊。撐旗眼看時刻快到,卻怎麼也排不到買票的機會,心裡著急又傷心。

記得八年前,剛發生蘆溝橋事件後,每當一個出征軍人或入營兵士要出發時是如何地光榮?車站前前後後是人山旗海。「萬歲!」「萬歲!」歡呼之聲,歡聲雷動。郡守、街長、局長均趕來相送。儘管本人心裡如何沉重,但卻是一場很光榮的場面。當時台灣青年沒有當兵的義務,撐旗雖然每一次都來參加歡送的行列,但是都覺得這是日本人的事,與台灣人無關,每一次的歡送,只不過是好奇和湊熱鬧而已。萬萬沒有想到八年之後竟輪到自己要入營,而且是在狂風暴雨的颱風夜,連要買車票還被做黑市的人擠得沒有辦法靠近窗口,最後只好硬著頭皮找站長買票。其實撐旗的癩痢頭,頭皮已經萎縮得硬不起來呢。站長還無奈地說︰「真對不起,連像你這個大學生要當兵時,我還不能幫忙你上車,真沒有辦法,請多原諒啊!」這當然也不是他的責任,最後他拿來一張公費的車票。

臨上車前也再度被狂風暴雨吹打得全身淋漓,同樣地也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擠進火車廂內。撐旗站在做黑市的人堆中,車窗全被緊閉,在微弱的電燈之下開始「送死之旅」。沒有人歡送,只有狂風暴雨的怒吼,沒有人來歡呼,只有颱風颼颼飀飀的聲音,撐旗想︰「這真是悲劇主角最後的一幕嗎?」

八月一日,上午七點,撐旗在桃園車站下車。說也奇怪,那麼厲害的颱風完全過去了。但是還是陰天,沒有人來接,因此撐旗一個人踽踽獨行。報到地點是龜山壽山巖寺,因為昨晚在火車內沒有睡覺,而身體又是溼溼的,所以走起路來甚為疲倦,走了一段路後,已經懶得再走了。覺得人生真不值得,走這條路,不是走向死亡之路嗎?他想「僕僕征途苦,遙遙蜀道長。」先休息一下再繼續行走吧。

這時有一部軍車駛近來,撐旗舉手一招,軍車很快地將他載到了壽山巖寺下面,怎麼是這種地方?撐旗怕是不是搞錯?待看上去,好高的地方,還是有一座寺廟似的,也只好上去再說。果然,到達壽山巖寺時,已經看到幾個日本人同學,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休息。離別已經四個月了,這期間未曾看到他們。可是當他們知道來的是黃撐旗時,並沒有一個人起來打招呼,他們內心很複雜,他們懷疑,撐旗是不是帶有甚麼特別任務?要不然怎麼又來了這個地方?真不是好東西。另外一些人已經很不滿,認為台灣軍司令官把他們從「學徒召集」轉為「入營」,這已經是冒瀆天皇的敕令。因為理科的學生緩徵的恩典,是以天皇的敕令發出的。用學徒召集還勉強可以忍受,然而,現在轉變為「入營」,這顯然是冒瀆天皇的敕令,可是他們也不敢聲張。

可是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入營」,這樣顯然是不管你是大學生,不,甚至不管你是大學教授或是內閣的官員,一經入營後你就是最低級的「二等兵」,是跟目不識丁的販夫走卒沒有兩樣。本來他們,包含撐旗在內,都自負高人一等,將來至少是腰佩軍刀的將校階級。至少在軍隊裡是被人服務的人,是要統帥部下的材料。但是如今呢?已經變成最低級的二等兵,況且這裡已經是軍隊而不是學徒隊啊!他們已經挨過學徒隊的四個月痛苦,可是學徒隊是學校的延長,幾乎沒有上下服從的義務,管束也很鬆。而現在呢?是入營,已經變成最低級的兵卒,成為抬不起頭,被人人使喚的大頭兵。這怎麼能忍受啊!再說,台灣已經是四面被敵軍包圍,制空權、制海權都在敵人手中。沖繩已經玉碎,全軍死光光,連傷患都自殺,台灣能夠倖免嗎?反正要死了,也不要做最低級的二等兵來死啊!他們悲傷不滿。尤其家在日本本土的人真是恐慌極了,所以看到撐旗這傢伙來,也氣、也恨、也疑、也自我安慰。撐旗眼看周圍都是日本人,又沒有人來打招呼,已經覺得來日的艱難,可是又有甚麼辦法呢?

廟庭旁邊有一個歐巴桑在賣香燭,撐旗故意用台灣話問問她,她驚訝地說︰「噯呀!你是台灣人嗎?你也是跟他們一起來當兵嗎?」

撐旗說︰「是呀!你有沒有看到另外有台灣人?」

她答道︰「沒有,可是只有你一個是台灣人,這很奇怪。」她隨後表示︰「如果另有台灣人來,我會告訴他,他就會找你去。」「對了,我們這座廟很靈哦,我替你求求平安!」隨手拿了香燭,抓著撐旗的手,硬是要替撐旗求平安。

很多日本人同學在看,但是大家還是默默無言。到開始點名時,撐旗才發現張有白君也來了。他是台中一中的同期同學,很優秀,沒有當過「浪人」。他在台中一中畢業那年,立刻就考上台北帝大預科,是所謂的「現役」,不像撐旗當過「浪人」,一年之後才考上。撐旗看到有台灣人,又是昔日五年台中一中的同學,這樣兩人能在一起,已經感到很大的安慰。更可喜的是,此時張君又介紹一位中谷君,是改姓名的台灣人。他個子高,有一點瘦弱的感覺。至此一共有三個人了,使得撐旗更感到心安。

點名後這隊新兵開始行軍,從龜山走山內小路,途中看見很多很大的鋼筋水泥碉堡,有高射砲,有很多機槍,可是沒有戰車。走到相當偏僻的一處,有幾間草寮。在此開始身體檢查,撐旗們三個台灣人走在一起,到軍醫面前立正。撐旗感到很悲傷,本來自己還不是要成為軍醫嗎?現在怎麼變成二等兵,站在「軍醫」的面前受檢啊?真覺得難堪。

這位軍醫很客氣,用帶著有點同情的語氣問︰「你有病嗎?」「沒有的話就合格,可以過去。」

撐旗覺得這真是多此一舉。役男體檢早在去年已經不是做過嗎?如果答覆說有病,那麼在這裡還有甚麼辦法做覆檢呢?坐的船已經開到外海來時,再問船客是不是願意繼續坐這條船似的。

可是真想不到,這時撐旗旁邊的張君竟答覆說︰「我是有病。」

那位軍醫也驚訝地回問︰「真是嗎?那裡有病?你說說看。」

張君說︰「我肺不好,有喀血。」

軍醫更顯得很懷疑。他說︰「好了,那麼你在這裡喀一次給我看。」

張君不慌不忙,喀的一聲,喀出鮮紅的血痰出來。撐旗驚訝,軍醫更驚訝。

這位軍醫想了一會兒,很無奈地說︰「嗯,你再喀一次看。」結果還是一樣。這時他很快地說︰「好!你可以回去。」真簡單,真迅速。

看著張君離去時,不單單是撐旗、中谷兩人,連日本人在內的所有的新兵都投予羨慕的眼光。這不是「生離死別」嗎?張君這是不是算「死裡逃生」?跟張君話別時,撐旗感到從此一別,真是天人永隔,能有再見的可能嗎?

體檢之後,走過「敢部隊司令部」前,繼續行軍。不久走出山區,走到鄉間的小路,新兵排成三列縱隊前進。路旁有人燒草堆,是不是又是那種防空傑作,不得而知。可是不止一處而已,新兵遇到在燒火的草堆時,都繞道而行。

不久,走在撐旗旁邊的中谷說︰「我快不能走了,我腳底很痛。」

撐旗看他穿著一雙草鞋,所以不加思索的就說︰「你沒有穿普通鞋,這種草鞋當然會痛。」

「我已經穿這種草鞋四、五個月了,不會今天才痛吧?」中谷的口氣中夾雜著有一點不服氣似的樣子。

誠然,物資缺乏嚴重,鞋類的配給很少。可是這種勞動者穿的草鞋,穿在醫科的大學生腳上,應該是會痛啊。可是他說他已經穿慣了,那又是甚麼原因痛呢?一路上他一直愁眉苦臉,最後一瘸一瘸地走。

這隊新兵,由鶯歌街越過平交道,走過兩旁做陶器的小街,到達尖山國小。中谷君痛得受不了,一到達就坐下來,要看痛的一腳究竟。這時他驚叫了一聲,才急急把草鞋脫掉,噯呀!草鞋底還在悶燒啊!原來大家走過燒草堆時,因為穿的是橡膠鞋底,所以並沒有怎麼樣。可是中谷君是穿草鞋,踩到悶燒的草中火種,竟接著開始燒到草鞋的鞋底。一路上繼續悶燒,因此中谷君的腳底也被燒成一個大傷口。看到這大傷口,中谷君頓時癱瘓在地上,就直接被送軍醫處去。

至此,好不容易得到的兩個台灣人戰友,一下子就消失了。撐旗一時感到失去心中的支撐似的,覺得悵然若失。但是不久後,撐旗馬上發現另一種安慰。他這一下,發現一大堆台灣人的新兵也被送到這隊來。他先抓一個,用台灣話問問看,被撐旗一問,這個新兵頓時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這個新兵說︰「我姓李,」同時指著自己胸前的名字說︰「我們是警備召集的。」他繼續問道︰「你是台灣人嗎?學生怎麼也要來這裡入營?」要回答這種問題,實在不是用三言兩語講得清楚。

經過他的傳達,很多台灣人新兵都走過來跟撐旗打招呼。一個接一個來到撐旗前,都露出很親切的表情,向撐旗指著自己胸前的名字自我介紹。這一批所謂的警備召集的台灣人新兵,可說是不合格的新兵,這批人多半是役男體檢時是丙等以下的人。剛才那位姓李的是屬於這群的,家住台北市永樂町(今迪化街)經營一家旅館。另外一批人是沒有上過學校,是完全的目不識丁,聽不懂日本話的人。他們本來是被召集當警備任務的,也可以說不是要去當兵入營的。可是戰局已經不容你有這種差別,兵源已經拂底。所以就把這批人濫竽充數,寸草不留地,統統動員來。問題是接受這批警備召集的不合格兵員和已經受過完整教育的大學生的這個單位,竟是剛剛轉戰來到台灣的部隊,是對台灣以及這兩批新兵完全不了解的單位。

現在這批台灣人新兵,知道另一批新兵,竟是台北帝大的醫專生。尤其是當中竟只有一個台灣人,都覺得很驚訝,所以也都趕快來看撐旗。這一幕看在日本人學生眼裡,又是一種不愉快。但他們還是默默地在那裡休息,也許他們正在思考自己的命運,已經無暇來管別人的事了。來自日本本土的同學,多半是沒有殖民地統治者的優越感,也比較跟台灣人合得來。可是他們所謂的「灣產」,即在台灣土生土長的日本人,尤其同學中幾個父兄在台灣做官的,像「佐籐」、「小出」等人對待台灣人同學最是傲慢的。可是連這些同學,現在好像思考眼前自己的逆境,已經是夠煩了,那有時間管撐旗呢。他們只對撐旗小聲說︰「台灣軍司令官冒瀆天皇陛下的敕令,把我們送到這裡來,真可惡,你認為是不是?」像這樣的問法,以他們以前的態度來看,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他們好像是要求撐旗跟他們合作似的,可是現在撐旗已經學乖囉,他不會很明確地答覆了。撐旗答道︰「這你們比我清楚多了,還問我?」

四、內務班

因為晚上不能用燈光,所以晚飯在六點就已準備就緒。還好有臨時木造的桌椅,搬運菜飯的新兵已經排好了,「開動」的一聲令下,撐旗們就開始吃這第一頓軍隊的飯。兩旁的日本人同期兵從口袋裡取出一小瓶的白色粉,撒在飯上,很快地吃完了。撐旗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問了他們才知道是撒鹽巴。誠然,菜飯都沒有味道,尤其飯是帶有霉味的舊米煮的,很難下口。因為撐旗家是做米穀買賣的,自然對於米的品質也自小就有較多的認識,所以覺得很難吃。而且菜是幾塊竹筍,湯是黑黑的燕菜湯,上面一兩葉燕菜葉,全部飯菜都沒有味道。因此怪不得他們準備有鹽巴,這也是他們這四個月的學徒召集痛苦得來的智慧。可是撐旗因為沒有經過這一洗禮,所以也就沒有這種準備了,結果撐旗就幾乎吃不下飯。

雖然幾乎沒有吃,可是誰還顧得了撐旗呢,每一個人已經忙得團團轉自顧不假,還要整理內務班,也要做「班長殿」及「古兵殿」(即老兵)的「當番」。所以大家一吃完飯,馬上跑到學校後方,到下面溪邊去洗飯盒,然後也要洗澡。幸好這是八月,台灣的炎夏天氣使得大家跳進溪中洗得真舒服。當然大家脫光光,並且很多人也順便洗內衣褲。日暮了,由相思樹林渡過來的涼風還不錯,沒有月亮,有晚蟬斷斷續續的嘰嘰聲。但是新兵動作要快,大家又很快地回學校裡來。

寢室是國小的教室,直接躺在水泥地睡。當然是有一層薄薄的稻草敷在上面。可是稻草在翻身時會發出嘩喇嘩喇的聲音,而且稻草也會走動。也許因為是第一天所以古兵殿、班長殿對這批新兵都相當地客氣的,並沒有人被他們修理。

九點有夜裡的「點呼」(即點名),齊喊軍人的「五個條」,然後演練軍歌「元寇」、「四條畷」等。解散後不久喇叭吹著「111113135––535313151」的「消燈喇叭」,這是要睡覺的喇叭。聽起來好像在說︰「新兵們是真正可憐蟲,又要邊哭邊睡不是嗎?」撐旗不敢哭出聲來,可是眼淚像泉水般流個不停。

五、訓練

八月二日,早上五點半起床喇叭響。十分鐘後要趕到早上的「點呼」,可是撐旗動作本來已經很慢,加上這是第二天,環境不熟,因此著急得很。然而,早飯比昨晚的更糟,撐旗完全吃不下。

這一天先做編排,這是新兵,可是只分給一套上下內衣而已,叫做「襦絆」及「褲下」,如果你不用這種軍隊用語而隨便叫「襯衫」、「內褲」等,立刻被大罵的話是運氣好,被賞一二個耳光是免不了的。大家用白布寫名字用針線縫在胸前,這是全國性的做法,是辨認屍體時很方便的辦法。然後依據身高排隊編成小隊,這時只看你身高而不管你的教育背景,可是這就牽出很多問題來。

從日本本土來台灣的同學,是比較沒有那種來到殖民地的優越感,可是相對的他們又對台灣的事情也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眼前這「敢部隊」好像對台灣的事物是一竅不通,但是他們連一點兒氣也不露出。當然這是保密的關係,因此撐旗只能猜想這部隊好像從日本內地移防過來而已。他們當然知道這批大學生,也知道這些大學生的軍事訓練程度。說不定,很多地方應該凌架他們的教官。可是萬萬想不到,編排在這群大學生當中的「警備召集」來的另一群新兵,竟是目不識丁的完全沒有受過教育的一群「牽牛囝仔」。

如果在日本本土,沒有受過教育,還聽懂日本話,那麼至少還可以溝通。可是問題是這裡不是日本,而是台灣。這批完全沒有受過日本教育的新兵,就是完全聽不懂日本話。如今領台五十年,竟還有如此的一批新兵,好像很不可思議。可是義務教育的實施是從兩年前才開始,這批新兵是已滿二十歲的大男人,當然沒有機會接受義務教育,這可不是他們的過錯啊。教官們也感覺到奇怪,好像是自己剛到的台灣還處在一片混亂之中的樣子。

像這樣子的隊伍,怎麼能不出問題來?從最初的動作就牛頭不對馬尾。當教官喊出「立定!」時,學生兵立即做出反射性的很正確動作,與混在其間的牽牛囝仔徬徨不知如何是好的行動,真是不能相比,因此不觸怒教官才怪啊!結果不用再說,這些牛仔們被賞耳光還只是他們災難的初步而已。因為後續的連續錯誤動作終於惱怒教官,結果首當其衝的幾個人,已經被拳打腳踢,被修理得半生不死。可是這種修理法,如果是加諸於日本人新兵的話,頂多是自認倒霉。但是這些牛仔們實在無知,當然不知道為何被送到這裡來?要來做甚麼?又為甚麼被修理得這麼厲害?另外他們也不知道「逃亡」在軍隊裡是要受到怎樣的處罰等等,所以他們已經產生要逃亡的念頭。

尤其,教官裡面有一個叫做宮地的伍長,真是肆虐這些牛仔的劊子手。他是「灣生」的,是台北高商的畢業生,也是最會擺架子的人。他的訓練課程由「匍伏前進」開始,是從校庭的一端用第一匍伏前進到那一端,然後同樣匍伏回來。每次最後五個人要罰,就是要再來一次。雖然撐旗動作很慢,但比起這些牛仔是綽綽有餘,因此每次受罰再來一次的,都是這些牛仔。可是這種匍伏前進不是只有一種,是有五種。第五種是伏在地上,只能用兩手兩腳前進,身體是完全不能抬起的。

校庭大約有一百公尺,來回兩百公尺,五種共一千公尺,撐旗們是一千公尺。可是這些不曾做過這種訓練的牛仔們,是兩千公尺的匍伏前進。撐旗雖然只匍伏一千公尺,但是兩邊肘部,已經皮破血流,痛得要命。而他們這些牛仔們,卻要匍伏兩千公尺。真是痛苦萬分,因為痛更使匍伏慢,而慢就再罰,又是再來一次。這種惡性循環使得這些牛仔們欲哭無淚,更使他們一心想要逃亡。

中飯時,撐旗還是幾乎吞不下口。撐旗算算已經兩三天幾乎沒有吃東西,他自己也駭怕起來。可是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怎麼也沒有辦法呀。

午飯後赤炎炎太陽下的訓練,連教練們也吃不消,所以有午睡。但是三點鐘又開始,結果又是匍伏前進,又是從第一到第五,又是最後五個人再來一次。還是牛仔們被修理得慘不忍睹,因為牛仔們本身跟日本人不能溝通,也無法訴苦。又因為同隊裡面其他的新兵都是大學生,訓練有素,被比較起來實在不能相提並論。而且除了那個宮地以外,其他的教官幾乎不知道這些牛仔們的背景,所以他們實在是處在痛苦淒慘的境地。

晚飯後洗飯盒、洗澡、軍歌演習、號令演習、點名、完畢,接著又是「新兵們是真正可憐蟲,又要邊哭邊睡不是嗎?」的消燈喇叭聲。

天氣炎熱,蚊子又多,心情煩惱,手肘又痛,可是實在疲憊不堪。雖然肚子餓,但也沒有一點東西可吃,恍惚之間不知不覺睡著時,又從睡夢中被拖出來,是輪到站崗了。在內務班站崗,手無寸鐵,真不可思議。可是不可思議的事,不止這一樁,撐旗最想不通的是,這部隊到底從那裡來?雖然這是「教育隊」,可是怎麼把大學生跟牛仔們混合在一起來訓練?管他的,站完這兩個鐘頭崗就是,稱旗儘量不要再想了。

半夜兩點到四點,在站崗的期間內,撐旗才意識到自己班的班長田邊真可憐。他不時地在咳嗽,不一會兒就起來吐痰,好像肺部有問題。撐旗這才想起這位班長,他幾乎都沒有出現在訓練的場面。

六、公用外出

八月三日,一大早就很熱。早上又是匍伏訓練,這時很多人都準備布塊,綁在肘部兩邊來應付。宮地說︰「這是要救你們的性命最有效的訓練,不是我要故意讓你們吃苦啊!」話雖如此,可是大家還是恨他入骨。

午睡後班長叫撐旗來,他說︰「我拜託你!」他沒有上級者的架子,接著低聲說︰「我有一條兵褲,有一個洞,你跟另一個當地的新兵外出,把我這條兵褲修補好不好?」那裡是好不好,這簡直是求之不得的天賜恩惠!

撐旗這就揚揚得意地,跟這位鶯歌街的牛仔離開隊伍。左腕還掛腕章「公用外出」,此時留下來的日本人同期兵,又投與羨慕及怨恨的眼光看兩人出去。撐旗又想起三月二十日學徒召集時,被大喜多教授叫回時的那一幕光景。雖然這只是一個下午的公用外出,可是他們一定又羨慕且怨恨怎麼又是輪到這「癩痢頭」黃撐旗這傢伙呢?

雖然從營門(其實不過是國小的校門)出去時,還是先向衛兵敬禮。但是看在公用外出的腕章,他們當然沒有一點表情,但撐旗在心內還是歎氣不已。他想自己本來是不是應該受到他們的敬禮才對呢?撐旗很快打消這種無聊的念頭,就跟這位牛仔出去。外面這俗塵真好!兩人喜出望外,像從籠子裡被放出來的小鳥般,充分吸進外面的自由空氣。

本來新兵入營,最初四個月是訓練期間,是最緊張,最艱苦的時候,完全沒有自由。因此有些生長在富裕家庭,過著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就受不了這種訓練,到最後竟然有人因而自殺。聽說台灣最大的百貨公司,台北「菊元」的少主在被召入營後,就是如此自殺而死。

所以撐旗入營第三天,就能如此公用外出,這真是天大的恩惠,撐旗在心內感激這位班長。當然班長的兵褲(就是軍服的褲子,只是軍隊裡硬是不能叫褲子而已),一定要用縫衣機修補得完整才好,這種工作在這位牛仔的家裡,由他的媽媽包辦,完全沒有問題,剩下的就是兩個人的補給問題。這位媽媽看到兒子回家,高興極了,趕快要兒子吃這個又吃那個地忙得不亦樂乎。當然撐旗不會被差別待遇,因此撐旗也能吃到米粽、米粿、甚至雞腿。等到肚子快要漲破時,他母親還讓兩人睡一會兒呢。遇到這種機會絕對不能輕易放過,兩人當然儘量拖,拖到最後一刻才裝得像拚命趕回般地跑進營門來。當然雜囊內還藏著幾包「糧秣」,其中一包還偷偷藏在那條兵褲內,孝敬給班長。

七、當番兵

這天晚上是輪到撐旗服務班長的「當番兵」。班長很體諒撐旗的心情,他說︰「你是台灣人是嗎?大學生聽說只有你一個台灣人。有事我自己來,你不必管我的事。」被他這一安慰,反而使撐旗眼淚脫框而出,但是撐旗還是把班長的軍鞋拿出來用稻草擦亮。班長在旁邊也很傷心地,默默無奈地注視著撐旗。

八、M3戰車

八月四日,從今天開始,這隊新兵做完那匍伏前進後,便被帶到學校後面的相思樹林中去,這裡比起校庭涼快多了,而且還從周圍湧出一陣一陣的蟬鳴聲。

樹林中鋪設有一條小小的輕便鐵路,上面放置一輛戰車。是紙戰車,因為做得不好,看上去有一點滑稽,可是這正是撐旗們這一隊大學生和牛仔們,要同歸於盡的「另一半」。教官拿出一隻竹竿,大約六、七尺長,末端綁上一綑布塊。他說︰「這就是威力無比的圓錐爆雷。」他繼續說︰「敵軍的這輛戰車是M3型,裝甲有六十米厘厚,只有這可愛的圓錐爆雷才能夠把這傢伙打跨,我先做示範!」他把這隻竹竿先放妥在蛸壺旁邊,然後他跳進蛸壺中,人已經不見了,這時那個滑稽戰車緩慢駛過來,等到差不多的時候,這教練從蛸壺一躍而出,然後他兩手抓著剛才的竹竿向那「滑君」疾速跑去。這時用兩手舉起那隻竹竿,瞄準「滑君」的側面插進去,然後右手還要把一條連到信管的繩索收緊,把這「圓錐爆雷」引爆。

一個下午下來,一個一個反覆練習。因為要瞄準的這「滑君」側面是在戰車的無限軌道的上面,個子比較矮小的人,兩手舉起來還不能插進「滑君」的旁腹。這時他必須用腳尖挺起來,還要兩手儘量伸上,才能勉強達到目的。

這天晚上有些日本人同期兵在做討論,當中有一個說,那個教練,教的是到收緊引信繩為止,那麼下面的動作怎麼沒有教?另一個人回答說,你不要明知故問嘛,我們那有下面動作的機會,人家裝甲六十米厘,如果你還幸運有機會跑到戰車,能有機會引爆爆雷,這爆雷的後座力不把你噴射到雲霄才怪呢。這種明知故問,又多此一舉的回答,一時使得在場的人靜靜兒無聲。

稍過一會兒後,有人傷心地說,誠然,戰車的後面還有很多步兵跟著來,那裡會讓你有機會靠近戰車。萬一你還很幸運能用兩手把竹竿舉起來,那種姿勢是不是故意把自己擴大目標嗎?聽他這一說,又是一陣靜寂。可是繼而來的一件事,更使全部內務班籠罩在無言的悲傷中。隊部來了一位「週番士官」,給班長一束信封。接著班長大聲宣佈︰「大家聽著!大家把自己的頭髮少許及指甲裝進這信封內。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最重要的親人的名字跟地址都要清楚寫在上面。」當然大家本來就已經心裡有數,可是這樣具體地展現在眼前,更使大家倍感傷心。這一夜晚,很多人寂寂無聲,望著無月亮的黑黑天空歎息,雖然銀河默默流向天際。

九、車前草

八月五日,是禮拜天,當然也沒有休息。田邊班長咳得越來越厲害,中午他找撐旗說︰「你也知道,我咳得越來越厲害,你是醫學生,可不可以給我想個辦法?」他始終很客氣,可是撐旗怎麼有辦法?現在自己不是也已經死定了嗎!還要想甚麼辦法?

他再說︰「那些軍醫們真是碘酒軍醫,只會塗一塗碘酒,我已經找他們幾次,一點效力都沒有。你是一位準醫生嘛,拜託!」最後撐旗才想到「車前草」,這種草在校庭到處都有,撐旗答應後馬上在校庭隨便採取幾束,用飯盒煎煮一番,把藥湯給班長服用,然後他就服用了幾次。到晚上時他來跟撐旗說︰「你這服藥,好像不錯哦!今天晚上我覺得比較舒服啊!」可是撐旗並不存有多大的期待。

八月六日,這一天上級傳達說︰「今天起,你們可以寫信,但是要經過檢閱通過後才能寄出。你們要寫的發信地址只能寫,台灣敢第一七八六部隊,木村隊,第四班。」雖然說是可以寫信,但是要經過檢閱通過才可以寄出,這樣一來當然要用日本人檢閱官看得懂的文字才行。這時候,撐旗心情更加亂如麻,想起前天晚上那一幕光景,而今天要寫信,這不是寫「遺書」嗎?最後撐旗故意用漢文寫一張明信片,提出去受檢,不久蓋有「檢閱濟」的這張明信片被送回來,表示可以寄出去。

傍晚時,田邊班長又找撐旗,他叫撐旗出來外面,坐在教室前面,他說︰「我要吃昨天的藥,昨晚相當舒服,謝謝!」接著又低聲說︰「如果要用軍隊用語『蒙受照顧』,真是不能表達我對你的感謝之意,還是講一聲『謝謝你』比較親切啊!」

撐旗又煎煮一帖藥給他,這時他又要撐旗到教室前面坐下來,他說︰「謝謝!」然後又說︰「老實說,我實在不願意他們知道,」他指的是那群日本人學生。他接著說︰「聽說台灣有一種水果叫做龍眼,是甚麼樣的東西?」

聽他這一問,真使撐旗覺得驚訝,這不是舉頭三尺有神明,而是舉頭就有龍眼。眼前兩個人頭頂不就是有很多龍眼等你採食嗎?撐旗說︰「這真奇怪!你頭頂這一顆一顆的不就是龍眼嗎?」經過撐旗的指點,這位班長才頓悟自己的無知。可是撐旗也覺得他們到底是何方的神聖?越想越糊塗呢。

十、逃亡

八月七日,早上點呼時,發現有五個牛仔不見了,顯然是逃亡。據說是昨晚利用站崗的機會跑掉的,內田小隊長氣得一直在那裡跳腳。他們這些牛仔們,還特地用台灣話叫這位少尉小隊長為「有錢人」的小隊長,是「內田」日本音的諧音。

他下令從今天起不再讓牛仔們站崗,同時下令所有新兵,需要一律把所有私物交出來做集中管理,不讓你隨便可以拿到而容易逃亡。撐旗覺得很不安,因為自己帶來一本「詳解英和字典」,另一本是「華日字典」,這兩本書是萬一閒得發慌時備用的。因為普通的書,一旦讀完就失去再讀的興趣。

在現在的情勢下,也不可能帶很多書來,所以才只帶這兩本來。可是現在要把私物統統集中管理,自己要看時就不方便。另外這是敵國語言的字典,萬一被查究,運氣好時也得費相當的功夫來解釋。運氣不好時,會有甚麼後果,那就不得而知囉。當然對這一點,撐旗想要帶來時,也已經考慮過,雖然沒有把握,但是想到沒有更適當的書可帶時,管他三七二十一,就乾脆帶來的。

自從早上那五個牛仔逃亡之後,上級好像在開會做討論的樣子。這早上的匍伏前進及M3戰車圓錐爆雷攻擊訓練,都暫停。但是把私物交出之後,卻也沒有做操練。下午,撐旗自從入營以來,頭一次看到報紙。現在的報紙只有半頁,除去報紙本身的最起碼的部分及官報、通知等,剩下來的新聞報導真是寥寥無幾。近來國民對大本營的「大戰果」發表已經失去信心,可是現在連這種已經失去國民信心的戰果都沒有呢。

八月八日,又開始操練,可是不再做匍伏前進,也就沒有再來一次的處罰。對牛仔們的修理好像也少多了,而在相思樹林的爆雷攻擊訓練,就相對地加強。

下午,撐旗又到國小事務室找報紙看。想起一年半以前自己還是一位老師時,在湖水國小事務室走來走去,是很自由自在的,可是現在呢?一定要學校的值班老師許可才可以,撐旗想到此時,又感到悲傷從心窩裡湧上來。這天的報紙報導說︰「六日,廣島遭受到少數敵機的空襲,受到相當的損害。敵機好像使用新型的炸彈,但是詳情正在調查之中。」對敵機的空襲,大本營的報導是千篇一律,一定是「我方的損害輕微」,怎麼這次會說是「相當的損害」呢?而且還說甚麼新型的炸彈?到底是怎麼樣的新法?這真使撐旗感到不安。可是另外又覺得自從入營至今,不曾遭到空襲,真幸運。

八月九日,照常操練,下午,田邊班長也對近來的三餐不好吃的事吐苦水。他說他很想吃燒茄子,結果有幾個牛仔,把學校學童種的茄子拿來燒給班長吃。他們不說︰「???」即「偷的」,反而用軍隊用語「???」即沒有得到對方的允許,且不被對方察覺的情況之下,把對方的東西搬過來的意思。這當然是偷的,不過一般是用在公物上,例如,這班上有人飯盒不見了,就從他班的飯盒弄一個來,所以是在軍隊裡面互相弄來弄去的。可是這次是把學童種的茄子弄來,這顯然已經超越「???」的範疇呢。撐旗也很想有福同享,可是他還不到喪失良知的地步,他想自己雖不能期待有活命的機會,但是還不願喝盜泉之水啊!

這時撐旗雖然瘦多了,但是腦筋還相當清楚。更有一點奇怪的是,快十天幾乎沒有好好吃一頓,自己也知道已經瘦多了,可是好像也不怎麼樣。另一個奇怪的是,這半個月沒有機會去理髮,但是頭髮好像不像以前脫落得那麼厲害。

十一、重營倉

敵前脫逃應該是就地槍斃。現在的情況到底算不算第一線?很難講,去年的菲律賓雷伊德島(Leyte)之戰,在台灣的軍民還覺得,第一線還在遙遠的南洋。今年過年後不久,美軍在呂宋島登陸時覺得第一線是在一衣帶水巴士海峽的那一方。而現在呢?第一線在那裡呀?好像菲律賓、沖繩都沒有在打戰,而台灣是在其中間。但是菲律賓與沖繩都已經被敵軍制壓,那麼台灣要算第幾線啊?

如果算第一線,今天,八月十日,又跑掉三個牛仔,這應該要槍斃。幸好他們已經逃之夭夭,還沒有被抓到。據說他們是昨天晚飯後,利用洗飯盒時間下去學校後面河邊,順這機會跑掉的。可是下午,卻有兩個牛仔被抓回來,但是這兩個是前次跑掉的五個牛仔當中的兩個,並不是今天早上的。

他們兩個人先被打得鼻青臉腫,然後被關「重營倉」。這「重營倉」是兵營裡的監獄,可是這裡國小並沒有監獄設備。所以在大禮堂中央,用桌椅圍起來,讓他們倆坐在裡面,只給水及早晚各一個飯糰。有人說,他們當中一個是接到召集通知後,閃電結婚才來。父母怕他們寶貝獨生兒子,就這樣一去不返,想想至少先給兒子,留一個後代的機會。也就是這個原因,他們這寶貝兒子逃亡後,馬上偷偷去看他的新婚妻,一下子就被埋伏的憲兵給抓回來的。

可是有些牛仔們看了這種「重營倉」反而覺得羨慕,關到這裡兩個人都不需要做那種匍伏前進,也不要到相思林裡去跟那個「滑君」做同歸於盡的練習。雖然吃得不能飽,可是人家大學生給你服務端來啊!

其實,部隊方面已經氣得每個人都頭殼頂上在冒煙。有些人說︰「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如果不做嚴厲處分,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可是最高當局的台灣軍司令部,早就通令全軍不能對台灣人士兵,施行過以激烈的體罰。原因不外是怕台灣人這時如果起來反叛,其後果是不堪想像的,因此就是只有再三叮嚀部隊幹部忍耐。

這天報紙又報導蘇聯已經對日本宣戰。部隊裡好像也沒有甚麼反應,照常操練,但是學生兵又多一個站崗的地方,那就是要監視重營倉。

凌晨,有一個牛仔,利用撐旗站崗的機會,裝扮起床小便的模樣,靠近撐旗耳邊說︰「請你跟我們一起逃亡好不好,我們爬次高山(今大霸尖山)比走家裡廚房更熟。」他又說︰「你是我們心目中的指揮官。」

撐旗很驚訝,當然不能答應。撐旗說︰「你們實在很亂來,我是部隊裡唯一的台灣人學生兵。你們應該知道,他們日本人四六時中,都在監視我這個人。」經撐旗嚴拒,這時他才悄悄離去。

十二、終戰

八月十五日,早上的點呼時,又發現七個牛仔逃亡。到此為止已經有十五個人逃亡了,都是牛仔,雖然已經抓回兩個,但是這已經是不得了的情勢了。「有錢人」的小隊長內田,已經氣得忍無可忍,他對週番士官(即值星官)大發雷霆,他嚷著說︰「貴樣!(你,軍隊用語,侮蔑對方時用)幹甚麼!你不會把學校周圍,統統用籬笆給圍起來嗎!」他繼續跳腳說︰「把這些警備召集來的新兵,統統集中在校庭中央!我來給他們教訓教訓!」

不久學生兵編隊走出營門,通過做陶器的小小街道,跨過鐵路平交道,向三峽走去。回來時大家各肩負著五、六根竹竿,「大粒汗小粒汗」地走回學校來。

一到學校校門,有幾個牛仔一看到撐旗就跑來,他們舉起大拇指迫不及待的用台灣話說︰「天皇伯仔要講話了!」

撐旗笑著答道︰「不要騙我嘛!」

可是他們是認真的。他們說︰「不會!不會!要從十二點開始囉。」撐旗還是半信半疑。

等大家把竹竿放好時,已經有命令要馬上集合。大家排列在學校事務室前等天皇陛下的廣播,這是未曾有的奇事。日本人心目中天皇是「現人神」,根本不可以正視,從未曾在廣播電台播音過。真是破天荒第一遭,到底有甚麼天大的事?

上級軍官都在前列,大家不敢亂講話,靜靜在等十二點。學校唯一的無線電收音機特地搬出來講台邊,學校老師在那裡忙著調整聲音。十二點正,值星官一聲「立正!」令下,全體在場的人都做立正姿勢。炎夏的正午,剛從三峽扛竹竿回來,汗流夾背,還要保持立正姿勢,實在很難受。如果可以聽聽天皇伯的廣播還差不多,真碰巧,這收音機一點也不聽話。不管老師們怎麼樣弄,就是「呱呱呱呱」地呱個不停。後來又多幾個老師來幫忙,可是這收音機硬是「呱呱呱呱」而已。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從頭到尾就是「呱呱呱呱」而已,最後週番士官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讓大家吃中飯午睡去了。

三點鐘集合,再一次向三峽去扛竹竿。隊伍出校門不久,看到很多人集在一起,也好像在討論甚麼似的。當隊伍走到時,路人們都投與奇異的眼光,其氣氛怪怪的。

日本人學生當然也意識到,他們就說︰「喂喂!黃撐旗,你會講台灣話,你去問問看,到底甚麼事?」

這時又有一群人聚在那裡講話,看見隊伍走近時,他們就一齊轉向這邊看,而且大家頓時噤若寒蟬,真是奇怪?日本人學生忍不住,又催促撐旗去問個究竟。

這時撐旗跑去隨便找了一個問道︰「喂!你們是怎麼搞的?到底發生甚麼事?」

這一問,四周的人都圍過來,他們七嘴八舌地說︰「你還不知道?日本仔已經輸了!」

撐旗一下子楞住了,可是立刻又想到,這不是自己可以對那些日本人講的話了。在跑回隊伍的短短的幾秒鐘,撐旗已想妥要怎樣應付。

他們當然迫不及待地嚷道︰「喂!到底怎麼一回事?」

撐旗回答說︰「他們不說,只說自己回去聽聽廣播就知道。」聽撐旗這樣說,有人就要求回學校聽廣播,可是領隊不敢,他只依照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