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平安的日子

一、台灣光復、台灣降伏、台灣幸福

此時到處可以聽到「台灣光復」這句話,可是日本話把「台灣降伏」唸起來,也是完全一樣的唸法,所以撐旗覺得真是莫名其妙,也許本來跟日本一起戰敗的台灣,竟能搖身一變「反敗為勝」,變成戰勝的一方,不無關連吧。

另外台灣幸福、光復、降伏的日本話唸法都是一樣,也是偶然的一致吧?總之,隔壁牙科的傅醫師所開設的幼稚園,傳來台灣話的歌,他們唱︰

台灣同胞歡喜歡喜歡喜,青天白日真粹真粹真粹,

民族強大莫比莫比莫比,大家祝福歸來祖國鄉里,

五十年受了壓迫受了恥,六百萬吃了痛苦忍了恥,

台灣同胞決意決意決意,實行三民一致一致一致,

盡心報國奮起奮起奮起,中華民國萬歲萬歲萬歲。

撐旗也跟著唱,覺得真有趣。撐旗的三哥黃金麗,是個倔強的人,他是徹底的左性子,人家說東,他一定說西;人家要考中學,他一定說不考。因為不聽父母親的話,公學校六年畢業時沒有去考中學,高等科一年、二年都不肯去考,結果自己主張要去台北,遂進入台灣總督府水利局辦的「土木測量技術人員養成所」,結業後又強要去上海,於是進入「上海自然科學研究所」當技術員。三年後看看「大東亞戰爭」爆發,才捲了鋪蓋逃回台灣,這時他在員林街役場當土木課的一個小職員。

但是光復後呢?誰會料得到,這個三哥,一夜之間變成員林街上,最受人群追求的對象,不管是街長、郡守、員林中學、員林農校、甚至連彰化女中都要他去教北京話,或看看公文。雖然他沒有讀過中學,但是,他在上海自然科學研究所三年中,學到的北京話剛好派上用場,他的老師是北平近郊保定的人,可以說是由標準的北京話的老師授課的,並且是用「注音符號」學的,因此「金麗先」的北京話,成為員林、彰化地區最受矚目的,而且是唯一的國語。撐旗入營時帶去的「井上華日字典」已經還給三哥,他現在在員林公園的文昌祠,開設國語補習班,日夜忙得不亦樂乎。

這三哥,腦筋好,不但北京話講得很像北京來的人,連上海話也講得呱呱叫。撐旗也做免費的旁聽生,一起上課,從第一課開始︰「尊姓,大名?」「敝姓張,小名光華。」「您到這兒來有甚麼公幹?」「你好嗎?」「託福得還好。」等等。ㄅㄆㄇㄈ,ㄉㄊㄋㄌ也都唸下去,可是捲舌音真困難,另外四聲也都一一學習。

二、祖國

對祖國大家已經有很多的期待,大家熱心學習北京話,研習三民主義,對國父孫中山先生也感到興趣起來。很多人學習唱國歌,可是唱到「大同」時有升半音處,就唱不好。儘管祖國打敗日本是事實,可是受到這十幾年的日本教育,大家還是心存疑惑,眼看以前很多華僑在台灣只從事「剃頭」、「剪裁」、「修理皮鞋、雨傘」以及「賣杏仁茶」等職業,很難想像他們有多大本領?

撐旗還是把事情往好的方向看,自己也穿穿長衫在米店走走看,這領長衫是三哥從上海帶回來的,往日,因日本環境不便拿出來穿的。

剛巧昔日湖水國小的日本人老師,川中小姐騎著腳踏車從門口經過,她還是很天真,一看是黃撐旗時,便連忙下車並帶著微笑說︰「黃撐旗老師你好嗎?你也『復員』回來啊?」

被她這一問,撐旗反而不好意思,連忙解釋說︰「這不是我的,是三哥從上海帶回來的,因為從來沒有穿過,我只是試試看而已。你近來如何?」

她答道︰「你也知道,我們都沒有辦法了,現在只能每天在家捲捲香菸,我這就要去市場賣香菸呢!」

撐旗心頭湧出一陣哀憐,但是看她並沒有一點痛苦的表情,反而使得撐旗驚訝。撐旗目送這位矮矮的川中小姐老師離開時又感慨萬分,想起一年多前,長達一年,兩人是隔著桌子朝夕相對而坐,那時候夢想也沒有想到會有今天呢!同時也想到自己不該穿著長衫炫耀自己是戰勝的一方,可是又覺得她那天真而一點也不氣餒的姿態,感到安慰,從此撐旗再也沒有穿長衫了。

三、再入杏花林

民國三十四年(1945)九月二十五日,撐旗再度坐上火車,懷著愉快的心情往台北去。這一下要上學,已經沒有後顧之憂,這一去要上杏花林學醫,前面好像完全沒有荊棘,日後自己沒有當兵的義務,就不必擔心戰死沙場。家境好轉多了,至少能做做生意,二千多圓借款的還款自然有眉目,還有,三哥的國語補習班賺錢又多,後面還有很多人擠著要報名。父親的健康也比較有起色,更使撐旗安心的是,口袋裡有兩百圓呢。窗外一片一片青青綠綠的稻田,遠山暮色,點點燈光,一幕和平的景色,自己的前程看來好像也很光明啊!進入台北時,月亮還沒出來,但是街頭比「除隊」那天更熱鬧多了。

第二天,回到醫專,校園荒草叢生,幾個同學看到撐旗,大家互相慶幸彼此健康無事,想起六個月前在帝大本部分手至今,互相都沒有連絡,如今能夠回來學校,大家還健康無恙,而且同學中也沒有一個人損失,這實在幸福。

尤其林思儀君跟上一年級的謝文賢兩人也都回來,他們兩人自去年被特高抓去,已經一年了,沒有事能回來夠幸運呢。只是他們兩個人臉都圓圓的,乍看之下,好像他們在獄中過的是「吃飽睏,睏飽吃」的奢華生活,被養得胖胖的,可是這是完全相反的,他們在獄中,跟那兩個逃亡被抓回來的牛仔一樣,是幾乎沒有給你吃東西,因此全身浮腫,即所謂「戰爭浮腫」,而不是真正地胖嘟嘟呢。

下午好多同學又來,有些日本人同學也來了,他們都噤若寒蟬,看到撐旗時都很客氣,有些日本人同學說︰「你是班長了,爾後,多多拜託你哦!」撐旗這時才知道自己已經被他們選做班長。學校並沒有真正上課,每天只上一兩堂課,不是組織學就是藥理學,還是日本人教授來上的。

光復後很多行政上的問題,都由杜聰明教授來處理,他的公子杜祖智也在撐旗這一班,因此很多事情都要拜託杜君去跟他爸爸連絡,可是這位杜君很客氣,因此還是要班長去做。杜教授主張,同學要趕快學習北京話及台灣話,因此也請一位林老師來教「漢文」,據說是杜教授的漢文老師。

除了撐旗二年級這一班之外,一年級的學生也陸陸續續來到學校,他們是半年前入學的,但是沒有上過一堂課,就被「學徒召集」,直到現在才回來的。因為他們跟日本人同學完全沒有一起上過課,根本就沒有同學的感情,不但如此,因為在召集期間遭受到日本人的欺負的也不少,然而…現在呢?

他們已經每天在學校點名報復。例如在學生休息室黑板上寫出通告︰「通告稻垣君,下午兩點一定要到解剖學講堂來,如果不來,後果由你負責!」等他來了,就給他拳腳相加,打到鼻血直流之後,方放他走。今天是稻垣,明天換鈴木,後天輪到田口,那些日本人同學都一個一個乖乖來就範。

可是在撐旗這一班,情形是相反的。當然有幾個日本人同學也被點名修理,但是在這一班有些台灣人同學也被通告。被通告而來的是河野君,這位同學是姓莊,改姓名為河野,撐旗當班長覺得很尷尬,可是又不能不處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該罵的都罵,該問的也都問了,也有人喊打,但是有些同學也覺得不要太過分,最後大家要班長決定。撐旗說︰「大家是同學,河野君認錯了,不必打。」就這樣了事。另外有一位是游育榮君,最後還是沒有打。

因為很多同學想要學習北京話,撐旗就代表全體同學,請那兩位女同學義務為全校學生,當北京話的老師,蕭炎堯、舒寶雲都很樂意接受了。先利用衛生學教室上課,她們雖然是來自廣東,但是她們是受過正規教育來的,所以也是由ㄅㄆㄇㄈ,ㄉㄊㄋㄌ開始唸,本來在班上從未發言過的這兩朵花,忽然之間盛開,也成為班上重要的人物。

撐旗回到蔡家時,常聽到歐巴桑的新聞,她說︰「今天有一個日本人警察,在街上被修理得頭破血流,好可憐呃!我們台灣人不必這樣嗎!」對她的看法,撐旗也很贊同,阿嬌、招治也都贊同。

招治妹,最近每天一大早就去萬華,去做魚販的生意,因為她是生長在魚販的家庭。據說生意不錯,但是賣不完的魚,都需要當天吃完,所以做房客的撐旗也要幫忙儘量吃,真是吃得不亦樂呼。撐旗覺得這家四個人真是親切,都當撐旗為一家人一樣看待從不計較,撐旗也慶幸自己找到好人。

這些時候,晚上常有「學生聯盟」的召集。撐旗自己,本來就不知道,甚麼時候被選為自己班的班長?更不知道,甚麼時候變成台北醫專全校的代表?

這種聯盟如何結成?怎麼樣運作?撐旗完全不知道,這可能都是日本戰敗後半個月,自己被留置在第三部隊不曾參加過這些活動的緣故。常常都是晚上集合,地點多半都在靜修高女或旁邊的蓬萊產婦人科醫院。很多場合都是周連彬前輩主持,他是醫專三年級的前輩,因為他們已經都進入臨床學,幾乎都在赤十字病院(今中興醫院)上課,因此很少跟他見面。與會的學生都是台北市內各中等學校的學生,像撐旗這樣戴著方帽的學生只有幾個而已。撐旗首次跟很多女學生一起開會,雖然癩痢頭已經不很明顯,可是被眾多女學生注目,還是覺得很尷尬。

另外使撐旗驚訝的是女學生的態度都很積極,想起在不久之前,撐旗上學時都要經過二高女(今立法院),看到校門一進去有一基石碑,刻著「婦德修練」四個大字,好像眼前這些女學生,已經把這四個字,統統還給日本人老師似的。她們比男生更踴躍發言,舉止也都比男生更活潑,連撐旗心目中那「花嫁學校」(即新娘學校)的靜修高女的學生,都那麼積極踴躍,使得撐旗大吃一驚。

會中有練習「國歌」、「義勇軍進行曲」的時間,國歌已經練得差不多了,可是義勇軍進行曲就很難。大家用日本「假名」(日本的注音符號)注音,可是當教唱的老師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時,也不會期望學生能明白,所以唸起來真是亂七八糟,加上向他學習的學生都是完全不知道,因此不走調才怪呢。

例如:「起來,不要做奴隸的人們。」就用「假名」注音「???,????????。」這時大家根本不會捲舌音,又那一個字是怎麼唸,也都搞不清楚,可是大家還是以一副很認真的臉孔來練習。大家趕著十月十日的雙十節,因為要遊行而加緊練習。可是有誰知道甚麼是雙十節呢?因此大家走出靜修的大禮堂,在電燈照明之下,在校庭走圈圈,一邊唱一邊走,雖然唱得走調,但是大家還是一本正經地走圈圈呢。

街上每天都有「弄獅陣」,他們不是等不及雙十節,大半都是衝著日本人來的。他們主要是向日本警察示威,所以每次走到警察局或派出所就特別賣力。因此台北街上整天都有獅陣的鑼鼓聲、爆竹聲,而這種獅陣當然都局限在萬華(艋舺)或大稻埕方面。

公會堂(今中山堂)天天晚上都有演歌仔戲,是完全免費的。撐旗也跟幾個同學去欣賞一下,因戴著方帽的關係,一進門就有一位美麗的小姐來打招呼,她自告奮勇說要給撐旗們帶路。她說︰「我是這戲團團主的女兒,真想不到你們大學生會來給我們捧場,全台灣能戴這種方帽可能不到一百個吧,謝謝!」她帶撐旗們上二樓,選個最好的位子,然後她自己也一起坐下來觀賞。舞臺前面的大戲幕,還是原來的「寶船」那一張,看來還很鮮麗。不久就開演,這位小姐就從頭到尾,很仔細地說明戲劇的細節,然後她還一直叮嚀明天一定要給她另一次服務的機會,當然撐旗們都很感謝這位小姐的招待,撐旗很欣賞這戲團的嶄新鮮麗的戲服,就禁不住地問這位小姐為何全部都是這麼新?她笑著回答說:「現在香港來來去去很自由,要甚麼就有甚麼。」聽她這一說,撐旗才頓悟街上那麼多洋菸是怎樣進來的了。

四、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

十月十日的雙十節,街頭處處有牌樓,是台灣式的。也許看在日本人眼裡真不是滋味,可是撐旗覺得有一點親切感。雖然遊行的隊伍亂七八糟,像是烏合之眾,有獅陣、有龍陣,撐旗們唱的也相當離譜,可是大家都很賣力的在演唱。

雖然從九月一日起,就已經有新聞說祖國要派陳儀來接收台灣,但是他並沒有像麥帥那麼「啊嗤沙里」,他整個九月裡都沒有來。而整個台灣的台灣人,尤其是在台北的台灣人,大家很希望祖國快一點派他來。祖國有人來的話,就不再被日本人管了。這種無政府狀態應該早一天結束,也很想先睹為快,要看看打敗日本的祖國英雄的那英俊的真面目。

一聽到祖國的大員要來,「學生連盟」就整隊到松山機場去歡迎,但是一次又一次地撲個空。最後還是等到一位大員來,是一個軍人,是上校。誠然他很英俊,穿著淡黃色軍服,有大口袋,那種軍帽真好看。大家說︰「還是祖國的英雄威風,不愧是四強之一的。」這天晚上他就在公會堂開一次演講會,說明祖國如何勇敢地打了八年的苦戰,把你們台灣人從日本人的枷鎖鐵鏈中拯救回來,贏得了萬雷的掌聲。撐旗當然聽不懂,只能從翻譯中了解他的演講,也覺得自己真要趕快學習北京話不可。

沒有幾天之後,十月二十四日,陳儀來了。撐旗這一天沒有到松山機場去,可是聽到去歡迎而回來的學生講的話之後,大家有一點失望。怎麼是那種德性呢?據說是那些跟著陳儀一起來的國軍,穿得髒亂不堪,這還不打緊,說是有些兔唇,甚至駝背、殘障的都有。

這個晚上在學生聯盟會上,那些教過國歌、義勇軍進行曲的幹部解釋說︰「這隊『國軍』才是救國的英雄,以這種不像樣的裝備,骨董般的武器,連那些殘障都為國家挺身而出,這才是我們的模範啊!這才是祖國偉大的地方!」當然有不少人還是不能完全苟同,可是也覺得不無道理。

陳儀於十月二十五日,在公會堂正式接受安籐的投降,從此台灣也回到祖國的懷抱裡。全台灣民心振奮,處處爆竹聲響個不停。

翌日撐旗到學校,有位同學說︰「三年級的莊贊元前輩已經把日本人同學召集後宣布,台灣已經不是日本的,從今以後,你們日本人不准來上學。然後他就把戴在頭上的方帽脫掉,摔在地上,用腳猛力蹂躪。他還說把這頂帽子還給你們!」

其實,事情很複雜的…

回想那一年的三月二十日,醫專的三年級學年度考試都考完,再過半年就要畢業了,可是情勢緊張得很,甚麼時候美軍要登陸台灣,誰都沒有把握。因此就給這班學生提前半年做畢業,編入下士官去訓練。但台灣人畢業生並沒有當兵的義務,因此大喜多教授才叫五個人,當診療班的醫療隊去台南一帶,做巡迴診療一個月。王如欽、陳哲等人就是這樣與黃撐旗等人去台南的。

二年級這班,與撐旗們一起去台南的只有莊贊元和張鴻標兩個人。其他的人,跟下一班即撐旗的這一班,一起被「學徒召集」變成二等兵。首先五天是住在帝大文政學部的教室。然後開到淡水製茶工廠附近成仔寮挖掘蛸壺,等待美軍登陸。其實如果美軍真的登陸的話,用明治三十八年(1905)製造的骨董槍怎麼能抵抗呢?但是,四月一日美軍並不登陸台灣,青蛙一跳,跳到沖繩開始登陸。這一天他們還遭到五千發瞬爆炸彈的攻擊,然後全隊又開回新店山區。到五月一日,二年級這班就除隊回到學校上課。可是撐旗的這一班,就沒有除隊,還繼續留在屈尺,做陣地、做草寮以做長期抗敵的打算,直到日本戰敗後一個禮拜才除隊。

撐旗上一班的前輩這時才讀兩年半的醫學,可是日本人覺得在被中國政府接收以前,給這一班畢業比較方便處理。因此也徵求台灣人學生的意見,結果大家還是選擇提前畢業的方案。因此這一班在十月二十四日就畢業,總共只修業兩年半,有人譏笑這是「波茨坦(Potsdam)醫生」。

然而譏笑歸譏笑,畢業歸畢業,這一班還是要走出校門。可是莊前輩臨畢業的前夕,搬出來的這一招是非同小可。居然有前輩喊出不要戴方帽,自己還有何面子繼續戴呢?因此全校也都不戴了。

下午大喜多教授教叫撐旗去。他說︰「我真想不出,莊同學怎麼變成如此刻薄,我們不是一起巡迴台南一個月嗎?日本雖然戰敗,又何必落井下石。怎麼樣?我現在跟你去,我在全體同學面前下跪,求求大家讓日本人同學上課。你看怎麼樣?」

大喜多教授的話,撐旗覺得很是刺耳,也感到這位恩人很可憐,也很了解他愛護日本人學生的心情。可是撐旗還是說︰「老師,你也不要太難過,可是我看學生人多,以老師的身份去下跪求求學生,我們怎麼受得了。再說我們下一班的學生也沒有受到老師的授課,他們很可能不賣你的帳,到時候我跟老師去自討沒趣,我想老師會更難過。」經撐旗如此的勸阻,最後他才作罷。此時撐旗也羞愧地不敢正視這位滿臉淚水的恩人。

其實日本人同學多半都已經自動不來上課。第一,學校並沒有上軌道,上的課如果是用台灣話的漢文,對他們來說,將來可能沒有用處。第二,自己糊裡糊塗來上課,萬一又冤家路窄,碰到有多少前嫌的同學,這才糟糕呢。還有第三,也許這是更現實的,是三餐的問題。他們家在台灣的日本人,已經感覺到前途坎坷,生存有威脅。可是家在日本本土的日本人,完全失去生活的依據,天天為了糊口就得把寶貴的醫書賤賣,也要天天外出用勞力賺一點錢來運用。因此日本人教授們,最後想出一個辦法,每天晚上到學校後方曹洞宗的寺院裡,給日本人學生上課,當然也是免費的。說起來也很可憐呢,他們的戰爭其實還沒有結束。

誰講出來?當然不知道。可是在這樣的情勢之下,有一種令人擔心的傳說傳開來,說日本人學生要放火燒學校!這真很嚴重了。

於是醫學部(今醫學院)的同學,尤其是以謝獻臣為主的一群同學為了護校,就住進學校。這謝獻臣前輩是花壇人,台中一中上一年級的,撐旗天天由員林搭火車上學,他就從花壇上車,是天天碰面的前輩。

撐旗也覺得事態嚴重,他也想想需要把學校仔細巡查一番。細菌學教室右前方有一棟解剖學實習室,前面已經雜草叢生,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撐旗以前也沒有來過,因此也想順便看一看。可是這一看就不得了,起先只想隨便看一下,可是看到六架排得整齊的解剖台中,有一台上面有一堆黑黑的東西,經仔細一看這黑黑的一堆,竟是一大堆的蛆,是一具屍體上面生了無數的蛆,而且這堆蛆在爬上爬下,還在亂闖個不停,撐旗真是被嚇得一時不知所措。後來報告學校,才知道是用做解剖的屍體,因日本戰敗,日本人無心繼續做,竟然給忘記了。後來學校當然給與處理,然後也給與厚葬呢。

日本人學生心裡不舒服,可是教授們何能例外呢?他們知道這些台灣人學生把同班日本人同學給趕出校門外,不讓他們來上課,可是台灣人學生自己卻來學校接受日本人老師授課,這種感受真是悲哀。教育真是單純的買賣生意嗎?假如我是日本人老師,用愛心來教導這班學生,而班裡的台灣人學生,卻將日本人學生趕出去,不讓他們上課,這顯然是對日本人的侮辱,而這樣對授課老師是尊敬或是侮辱?真是感慨萬千!

五、日本人老師的困惑

十一月十五日,台大接收完成。日本人老師暫時留用授課,台灣人學生還是不讓日本人學生來上課。另外,撐旗這班三個汪精衛政府送來的留學生,被教育部官員叫去,結果被取消留學生資格,停發公費,但是因姑念他她們年輕,一時失察附匪之「漢奸」罪不予追究,所以可以繼續上學。

第二天,上的課是組織學,教授是今井教授。撐旗想,現在這是中國的台大醫學院附屬醫學專門部,應該不是日本的,因此應該要開始像一點中國的。所以今井教授上台時,他就用北京話發號令叫:「起立」,「敬禮」然後「請坐」。

今井教授起初懷疑自己聽錯,待他了解情況時,他覺得好像自己受到莫大的侮辱。他想到這個班長黃撐旗,可不是那個陸軍紀念日,引起很大風波的傢伙嗎?真是看不起老師的東西!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因此他用很不能諒解似的語氣說:「我可不是中國人啊!我是日本人,你用北京話發號令,我是聽不懂,這樣子的話,我當然不覺得是受到你們的敬禮。」他很不滿地說:「雖然日本戰敗了,可是我還是你們的老師。」接著他就索性把今天的組織學的課程完全拋到腦後,他繼續說:「日本人有葉隱精神,這是武士道中的真髓…」他繼續侃侃而談個不停,大家也只好忍受他的嘮叨說教。

這時忽然教室的門被打開,闖入一個中國的憲兵來,他的腰際還帶著一隻手槍,手槍上還拴上蘇兒呢。這位憲兵先生,顯然具有特殊嗅覺的樣子,要不然怎麼會在這個四周荒草叢生的解剖學教室出現?而他一言不發,沒事人兒似地,坦坦然又飄飄搖搖地飄到教室的中央來。這間教室是階梯構造,一般是教授要把標本或甚麼實物,要給學生看時,才把東西推到這位子來。顯然這位憲兵先生是自己要秀給學生看,要不然就是自己完全不知怎麼一回事的樣子。

全體學生,也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時應該是班長要出面處理吧,於是撐旗就從階梯教室上面下來,他在心中先練習一次怎麼樣用北京話,跟這位憲兵先生講話。他到憲兵先生面前說:「您到這兒來有甚麼公幹?」這句話撐旗很有自信,因為自己三哥的北京話補習班教的第一課第三句不是嗎?撐旗已經能倒背如流,可是這位憲兵先生一聽,顯然勃然生氣的樣子,他一下子嘰哩咕嚕嘴快地叫嚷個不停,事情已經很是不妙,可是「你掃帚,我畚斗」撐旗真不知道怎麼辦呢?

這時我們的三位留學生才認出事態嚴重,忍不住地想伸出援手。起先羅注下來,雖然講些甚麼,撐旗還是不知道,可是嘰哩咕嚕的情形一樣,繼而兩位女同學也都下來助陣。不久忽然那個憲兵先生大叫一聲「漢奸」,頓時大家不知所措,一時全室寂然無聲。此刻那三位留學生,好像被彈出去般地,奔上原來的位子,收拾書本,從後邊樓梯連滾帶跑,一溜煙似地跑掉了。

班內上下噤若寒蟬,今井教授被嚇得直站在壇上,連動都不敢動。喧賓奪主的我們這位憲兵先生,自己也好像忘記下一步戲步似地,呆在那裡。待一會兒,才又飄飄搖搖地飄出教室外面,門也沒有關,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

到底他是戰勝國的憲兵,惹他的怒,搞不好被抓去,可不是「你掃帚,我畚斗」能了事的,今井教授還壓不住胸前噗動噗動的心跳。

大家面面相觀,過一會兒,下面一位同學才走到門邊,看看那個憲兵還在不在?然後他用手勢表示已經走了,大家才敢開口講話呢。今井教授想了一會兒,然後他以感慨萬千的口吻說:「黃君,我想我剛才說的,好像是不對的樣子。到底這裡已經是中國的,是你們的,你儘管依照你們的方式做就好。」他說到這裡時,已經哭不成聲,撐旗很心痛,馬上答道:「真對不起,我應該要事先徵得老師的諒解,才改用北京話,請原諒!請原諒!」今井教授說:「不,你是應該這樣做。」

六、流氓

撐旗來到台北已經快兩年了,小時候聽說台北的流氓好凶,但是在戰時沒有遭受到流氓的威脅。有一次大喜多教授帶撐旗到三重埔去見一個台北的大流氓。他們在三重埔的一家餐館碰面,席上還有一位日本憲兵,他是將校(軍官),佩帶長長的軍刀。撐旗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另一位就是姓吳的,就是大流氓。撐旗覺得跟大流氓、憲兵將校及教授同桌一起吃飯是很光榮但又覺得很恐慌。

他們四個人喝酒吃飯,在這物資缺乏的戰爭下,這家餐館還相當有辦法,酒菜都很不錯。大喜多教授跟這兩個人都很熟,他們都很客氣,撐旗覺得大喜多教授真有辦法。後來大喜多教授還跟這個大流氓繼續談了很多其他小流氓管制的情形。撐旗覺得自己好像坐在針毯子席上,坐立不安,可是這個流氓始終對撐旗很客氣,一點也沒有猙獰殘酷的樣子。

光復之後,常常聽到流氓如何修理日本人警察,修理日本人官吏的事,有時候聽說也欺負在路邊擺地攤賣家當的日本人。

十二月的一天晚上,大喜多教授叫撐旗去他家。他說:「我實在感到很悲哀!我在路上看到很多日本人擺地攤,不是說日本人落到這種境遇感到悲哀,我是看到他們還留有那麼多金飾,我很懷疑他們戰時高喊愛國,可是暗地裡還藏這麼多金飾才感到悲哀啊!我們當時是不是大家喊過,所有金飾要供出,來供應軍需生產之用。當時我就是把內人所有的金飾統統供出,然而內人一句怨言都沒有。而現在呢?我們變成一點值錢東西都沒有,我真對不起太太啊!」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帕拭淚。這時在旁邊的教授夫人連忙打岔說:「我怎麼敢,我先生自己連一點像樣的東西都不敢買,反而都買給我,他才是可憐呢。」就這樣子,夫妻倆相擁而泣,越泣越厲害,害得撐旗也流淚。

他們夫妻許久之後,好不容易才恢復神智,教授一邊拭淚一邊說:「我現在有一件很擔心的事,如果需要用大錢的話,我實在怕我可能沒有辦法。」撐旗這才察覺到他今天被叫來的原因。如果夫妻倆互相有相敬相愛的事,儘管兩個人去辦,也不必特地去叫撐旗來湊熱鬧。

他往下去說:「你也看得出,我家本來就很窮,家父為了我的教育,也夠辛苦。有一段時間,他做報社的推銷員,去推銷報紙,也因此得罪一個萬華的人。這人姓林,是萬華的大流氓。他說家父以日本人的權勢,強迫他買報紙,絕不能原諒!」他繼續說:「你也知道,現在他們到處借故生端,這次我實在很擔心,他已經指名家父一定要去他那裡,去解釋這件事。」

撐旗說:「老師是不是跟那位姓吳的老大過從甚密,何不跟他講一聲,請他想一個辦法?」

教授說:「這個不行,這樣更會觸怒這種人。姓吳的老大,本人自身難保,因為他怕人家說他戰時跟日本人掛鉤,藉日本人權勢欺壓台灣人。」他最後說:「我實在沒有辦法,所以要拜託你哪!你想一個辦法救救家父好不好?」撐旗真想不到,這位昔日找台灣總督都不是一回事的人,現在竟如此求救無門。「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可是人呢?他,已經落到如此落魄的境遇,可是對撐旗來說,這不能只說是「您家的事」就能了事的。

撐旗只聽到流氓已經怕得退避三舍都來不及,還要自己找他們去解釋老師父親得罪他的事,還要求求他原諒,這真使撐旗冷汗三斗呢。

撐旗當然不能怠慢,第二天找個空,按址到萬華找這個大流氓去。不久就找到了,撐旗先打聽打聽這位林老大,然後硬著頭皮走到大門。這家地址開一家很大的木材工廠,不知是這位林老大的家?或是他們獅陣的陣頭基地,因為木材行裡面,排好兩列的刀劍以及獅頭等物,乍看之下架子是十足的。

撐旗已經心驚肉跳,很難自我壓抑,走到事務所告訴來意後,一個人坐在那裡等。不久剛才小弟似的人,跟一個看似老大的人物出來,撐旗連忙站立,深深做一鞠躬。

這人就是林老大,他知道撐旗要來說情,索性先下一個下馬威。他說:「你回去叫大喜多那老頭子自己來!我不把他手腳的一支半節打斷,絕不讓他回去日本!」

撐旗當然心裡有數,知道一定不會輕易得到諒解,可是也一定要得到他的首肯才能達成任務。撐旗說:「我們都是台灣人,都受過日本人的欺負,我也很不願意來林老大這裡為日本人求情,可是他的兒子是我的老師,現在我的老師拜託我來老大這裡求情,我又不能不來,我請你放放他一馬好不好?」

經過撐旗這樣求情,這位林老大有一點心軟的樣子。他問:「你說你姓黃,下港人?那,他兒子是在那兒教你?」

撐旗答:「他兒子在台北醫專當教授,我是醫專二年級的學生。」

一聽撐旗這樣說,這位林老大,這才重新詳細看看撐旗,又好像在打量撐旗,然後他說:「我就不知道這老頭子,竟有兒子當大學的教授,我只看到老頭子一個人住啊?」

撐旗立即解釋說:「大喜多那老頭子,本來就不做官,沒錢,因而才靠推銷報紙養兒子。後來兒子雖然當教授,他不希望自己成為兒子的包袱,所以不跟兒子住在一起。」

經過撐旗一一解釋,這個老大還相當有人情味。他說:「真的!我們都是台灣人,都被日本人給欺負過的,可是如果他的兒子是你的老師,這樣好不好?你叫他來向我道歉,我就算了,你看怎麼樣?」他接著說:「日本人的老師,還是好人。」

撐旗很高興,連忙道謝說:「謝謝你!就這樣好了,本來我怕你不諒解,你真講道理,我會叫他自己來向你道歉。」撐旗很高興自己能解決這樣一件麻煩的事,因此就直接跑到大喜多教授家去報告。

但是教授一聽要他父親自己去道歉,就表示難色。他說:「或許你以為我不信任你,可是萬一家父到他處,他臨時又改變主意,被他修理了怎麼辦?老人是不能被修理的,老人是經不起一點小小的修理啊!」撐旗這才感到自己過於輕率樂觀。

翌日,撐旗找出已經快一個月沒有戴過的方帽,先準備一點禮物,再度去林老大那裡。

他問撐旗:「怎麼樣?他要來?」他看看撐旗戴在頭上的方帽,又說:「台灣人能讀大學,真少。」

這時撐旗才說:「我們已經不再戴這種方帽了,這是日本人的,我們已經把日本人趕出校門,所以我昨天沒有戴方帽來,只是我怕你不能相信我,今天才又找出來戴。」

他連忙說:「怎麼會,可是他怎麼不跟你一起來?」

撐旗說:「就是因為這個,我先向你道歉。」撐旗才說明老頭子不來的原因,然後撐旗說:「我求求你再融通一下,我裝一箱肥皂箱的雞蛋,當做道歉的禮物,請你收下,給我一個圓滿解決的機會。」

他聽了聽,想了一會兒後說:「看在你的面上,我勉強收好了,何況他的兒子是你的老師啊!」

過了一天,撐旗用板車載一箱雞蛋,到林老大那裡去道歉,這件事就此結束,當然最感欣慰的是大喜多教授夫妻。

七、房客

撐旗住蔡家快兩年了,很多事,很多災難,很多感歎,很多感謝,又很多悲傷。

有一天柯君向撐旗問道:「可不可以讓我跟你一起住?蔡家房客還是只有你一個人,是不是?」

撐旗答道:「我問問歐巴桑看看,可是你那裡不是很好嗎?那位美麗的塗小姐,會讓你跑嗎?」

他這才苦臉皺眉說:「那裡會好?她逼著我跟她訂婚,你想想看,我還有未婚妻在台南,我怎麼可以再跟她訂婚?」

撐旗說:「你真幸福,我很羨慕你,我希望我有你一半多好!」

他很得意地說:「我爸在台南開一家漢醫診所,生意好得很,我有兩個哥哥都是台北醫專畢業。在台南,人家都羨慕我家。」

不要說台南那邊的人,撐旗也實在羨慕得很,尤其他漢文、音樂都是很有一套。他在巡迴診療隊時,曾經自己作曲、作詞、唱自己的歌,也都使撐旗感歎自己不如。

撐旗說:「我曾經問你過,你還說沒問題,你說她也知道你已經有未婚妻,怎麼會逼你再跟她訂婚?」

柯君說:「他們說,我家塗小姐在空襲期間,跟你只兩個人住在這裡,這鄰居及附近的人都曉得,現在除了你還要嫁甚麼人?」他還解釋說:「我一直說,我們之間完全清白,可是他們完全不諒解。他們逼我,如果不訂婚,要我立即搬出去。你看,他們真不講理!這幾天更是欺人過甚,每天把我房間的榻榻米,一張一張地搬走。現在連紙門也一扇一扇地拆走,真是逼人太甚。」

撐旗只好求求罔市歐巴桑收他做房客,跟撐旗住在一個房間。本來,這個房子也不是蔡家的。蔡家原來在建成町(今長安西路)的家也是租來的,那邊已經給燒夷彈燒個精光。現在的下奎府町(今南京西路)的房子是蔡家友人顏屋先生的。他們現在也從疏散的山上搬回來,所以蔡家只租三樓及閣樓而已。撐旗是住在閣樓,把手舉上就可以摸到屋頂,一張小小的床,自己睡已經很狹窄,現在要跟柯君一起睡,就擠得連翻身都不能。另外還有一件麻煩,就是「南京虫」的事,這是臭蟲,不知道甚麼時候潛入來的,就從光復後很快就蔓衍下來,晚上剛睡得要入眠時,牠就從後頸部來攻擊,你能夠抓得到而把牠揉死時,立即會聞到一股很特殊的臭味,開始時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待弄清楚時,已經滿屋是臭蟲的世界。

逼得撐旗每三、四天,就得把床架拆下,用滾開水來殺蟲。然後要等床架乾了再搬上閣樓重新組成床席,可是在曬乾的時候,就可看到成千上萬的螞蟻,從床架的隙縫間,把死掉的臭蟲一隻又一隻地給拉出來,可是柯君只在那裡悠悠然,從不來幫忙呢。

到十二月下旬,又來了兩位房客。他們是從「祖國」來的,一位是廬冠英,另一位是胡瑞南。聽說廬先生是警備總部的人,而胡先生是報社的人,他們兩人也住閣樓,是住前半部的,從此蔡家越來越熱鬧了。撐旗每天下課回蔡家時,可以跟這兩位大陸房客一起聊天,從此「你掃帚,我畚斗」的情形也逐漸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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