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台大先修班

一、台北帝國大學的接收

民國三十四年(1945)十一月十五日,祖國大陸來的羅宗洛,從日本人三田學長(日本人把大學的校長稱為學長)手中接收了「台北帝國大學」,現在改稱為「台灣大學」,並且把「醫學部」改稱為「醫學院」。但是也決定要廢除醫專!這真是連夢想都想不到的事,實在是晴天的霹靂,至此撐旗一心嚮往的杏花林又快不見了。

二、台北醫專的廢校

台北醫專是明治三十二年(1899)成立的,當時叫做「台灣總督府醫學校」。大正八年(1919)改稱「台灣總督府醫學專門學校」。大正十一年(1922)又更名為「台灣總督府台北醫學專門學校」。到了昭和十一年(1936),台北帝國大學設立醫學部時,就把台北醫學專門學校併入台北帝國大學,變成「附屬醫學專門部」。

這樣有四十六年歷史的學校,它的畢業生又滿佈全台灣,也是台灣醫療衛生的最大擔當者,一時要廢校,真使全台灣的畢業生不能諒解。

但是學校當局已經決定,撐旗做為台北醫專的學生代表,真有何面目面對這眾多的前輩。可是撐旗們已經完全沒有第二種選擇囉!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並不只是日本人學生的感慨,也是把日本人學生趕出學校的這一群學生的心情。撐旗感歎「此豈是朕之志也呼?」

有人還罵撐旗:「有學校給你讀,讀到沒有學校。」撐旗真不知如何向眾多前輩謝罪?

當然不是說廢就廢。第一、是要醫專的學生轉讀醫學院。第二、是要轉別的學院去的。河野君贊同第二個方案,所以他就轉到農專去讀。

問題是出在第一方案;要廢除醫專的主要理由是,在中國大陸,醫專並不是養成醫生的學校,而是旁醫學系,是養成護士、醫技、藥劑生及檢驗技術人員的學校。如果撐旗們從醫專畢業後當醫生,可能會被與這種國內(中國大陸)的醫專混為一談,這樣的話確實是有損失。因此要當醫生一定要讀醫學院,所以一年級學生要從先修班開始上課。

可是撐旗這一班問題就複雜多囉!要放棄一年八個月,辛辛苦苦讀完的部分醫學教育,降下身段重新從先修班一年級開始,這談何容易?時間的損失、金錢的損失、自尊心的喪失等都有。

有人單刀直入說,中國五千年來,興興亡亡,戰亂連連,從先修班開始,重新來唸,誰能保證最後能畢業?有人說,上一班的前輩已畢業,我們如果依照辦理,明年這個時候不就畢業嗎?另外也有人說,我們醫專的學生,本來就是家境不好,才甘願考醫專,如今物價天天高漲生活更苦,家裡經濟已快要崩潰,這時還提甚麼從頭來唸醫學院?

當然不是說百分之百的同學都反對。贊同的人說,和平時代來臨了,應該讀更多的書才對。杜聰明院長更說,能多讀一兩年書是一種幸福,人生五十年,多讀一兩年,算不了甚麼。生化學教授董大成(即吉田教授),也鼓勵大家要讀醫學院。

廢校的問題,當然不是學校內部單純的問題。眾多台北醫專的畢業前輩,更是憤怒,紛紛表示反對。有人大罵說:「董大成、徐千田這一夥人,想利用醫專的財產做嫁妝,希望變成醫學院的教授。」還有一股反對的聲音,來自醫學院的學生,他們說:「醫專本來就是醫專,顯然比醫學院矮了一大截,怎麼可以跟醫學院混為一談?」

撐旗雖然是二年級的班長,此刻因為三年級已經畢業,已變成醫專的學生代表。甚麼事很多同學都要求他,贊成自己的想法。如果不站在跟他同一立場,當然就被罵。撐旗自己也很想快一點畢業,可是學校方面堅持要廢校,校內同學們就罵撐旗跟學校交涉不力,外面前輩罵撐旗站在廢校方案那一邊,弄得撐旗處在四面楚歌之中。最後學校當局答應這班同學,將來可以認定醫專時的成績,不需要在醫學院重修。但用強制的手段,把這一班學生趕出學校,要他們在台大校本部,跟下一班學生唸先修班一年級。如果不去註冊上課,便取消學籍。

三、註冊

沒有人知道甚麼叫做註冊,好多人不會讀「註冊」這兩個字,只看通知單好像也沒有上課。撐旗因為當班長跟學校交涉無功,因此讓全班同學被「流放」到台大校本部來讀先修班,所以覺得有內疚。因此註冊那天沒有去,結果聽說已經被取消學籍。

這真是莫名其妙,小小一個註冊的手續,就有這麼大的問題,在日本時代是未曾有的事。撐旗只好東奔西走,才被特准補辦註冊了事。

台大校本部,以前只來過幾次。先修班用的教室真簡陋,是木造的,是一排平房,沿著校內兩行椰子樹的大道排列而建的,並不是新的。

台大最大的部分還是醫學院,但是醫學院不在校本部,而在東門町(今中山南路),就是跟醫專在一起的。現在因為醫專廢校,只有醫學院在那裡上課,而撐旗們就被趕到台大校本部來。因此先修班醫學系,應該是主要來自醫專的學生。可是開始上課時才知道,竟有五班的學生。撐旗這班有四十四個人,在日治時期,改用日本姓名的同學也統統改回原來的姓名。其中河野君已經轉農學院去,他說他將來要發展一種米,像芒果那麼大的,到那時候再見。

在先修班上課,比起過去在醫專時的上課,真是輕鬆。在醫專時每天上課八小時,星期六及星期日都是一樣,從沒有休息過。暑假寒假完全沒有,只能私下回故鄉一下而已。先修班禮拜一、二、五是上課六小時,禮拜三、四是五小時,禮拜六是上午四小時,而下午及禮拜天是休息。撐旗覺得這種學生生活真輕鬆,而且科目又是中學的科目的延長,英文、德文、中文的語文之外,物理、化學、動物、植物、代數、幾何、歷史也都是中學課程的延長。一個禮拜還上兩個小時的體育課。三民主義有一個小時,這三民主義的老師是由大陸來的,他每次上課時都是由「那麼咧」的口頭禪開始,因此大家叫這位老師為「那麼咧」。

由南京西路的蔡家到水道町的校本部,有相當的路程。撐旗穿著棕履,肩上掛著日本兵用的雜囊,徒步上學。沿著「掘川」(今溜公圳)走,大概要花一個小時,沿途處處,日本人擺地攤,賣家當,準備回日本。雖然好書很多,可是撐旗還是沒有辦法買下。看日本人婦女在大太陽之下整天席地跪在那裡,不得不欽佩她們的跪功夫。

四、龜校長

從民國三十五年(1946)一月開始的先修班,漸漸上軌道。先修班班主任林茂生,是一位碩果僅存的台灣人文學家。因為撐旗是醫學系的,所以跟他僅有幾次的接觸而已。

四月的天氣很好,溜公圳旁邊花草盛開,只有幾處有日本人擺地攤。同學們有時候看看四周沒有人,就走進圳邊草叢小解。可是張敏慧同學的小解,就解到一個頭蓋骨上面去,他想其他部份骨骼也應該在附近才對,因此就在附近草叢中搜尋了一陣子,但是卻遍尋不著,最後他把這顆頭蓋骨撿回住處,洗乾淨後就排在桌上,跟著這骨頭讀書。撐旗有一天也到他的住處,看看這顆頭蓋骨。張君還說,可惜,沒有找到其他部分的骨頭,要不然就能夠跟這位一起天天生活。他說這位可能是空襲時的犧牲者,因為那處草叢人很少去,也就因此一直沒有被人發現,可是撐旗還是覺得不太妥當。

張君是撐旗在台中一中上一年級的前輩,去年因身體不好休學一年,所以留級一年,現在是撐旗的同班同學。他有一個弟弟在台中一中時,是撐旗的同班同學,目前是在工學院。

有一天中午,大家在教室吃便當,陳雲梯同學說︰「陳江山同學今天下午要去打龜,希望大家一起去。」不是台中一中畢業的人,是聽不懂這種話。撐旗在唸台中一中時,一年級讀到三年級的第二學期,都是這位「龜」校長,即廣松良臣當校長。到了三年級第三學期,即昭和十六年(1941)一月才由台中商業學校的田中惠一來當校長,這位田中校長大家叫他「狐貍」校長。

陳江山同學在台中一中時,是撐旗的三年前輩。陳雲梯同學是撐旗的兩年後輩。兩個陳同學當時是陳江山五年級,撐旗是二年級,雲梯還沒有進台中一中。

這事件是昭和十五年(1940)二月的事,江山到台中的圖書館借書,他借到一本德文入門的新書,因為台中沒有大專學校,沒有人看這種書。他借到這本新書很高興,看完時他一時心血來潮,在書末胡亂書寫「蔣介石萬歲」五個字,這是在「蘆溝橋事變」發生後第二年的二月的事。在日本統治之下,這是很冒險的行為。陳君認為這種書沒有人看,就是神不知鬼不覺,覺對不會有問題,然後他就把書還給圖書館了。雖然神不知鬼不覺,但是偏偏給圖書館的人發覺。這一下就麻煩了,因為這本書沒有其他人借出,只有陳君一個人借出,只能懷疑是他做的傑作。

三月初,陳君要畢業的三天前,他被「龜」校長叫去。這龜校長在台中這個地方,在文官的地位上是第一高的。他是敕任官,是天皇直接派任的,當然是比台中所有的文官高,包含台中州知事。陳君知道沒有辦法抵賴,只好承認了。

如果是報到憲兵隊或特高,事情就不得了。因此龜校長只好做「退學」處分了事。因為校長也不希望事情鬧大,也不希望因而影響到自己的官運。

可是這一退學處分,就把陳君報考大專的資格,給完全剝奪掉。使得陳君不得不遠渡重洋,跑到日本本土,去上預備校,混了幾年才考上高等學校。因此浪費了五年的時間、精力與金錢。

日本戰敗後,有一些台中一中的畢業生,曾經去找這位校長。這時龜校長住在台北市靠近台大附近。去找他的人,都是昔日受過這位龜校長的恩惠的人。

從這些人口中得知這位龜校長住處時,陳君已不能壓制心中的怨恨了。「蔣介石萬歲」五個字,換來五年的浪跡天涯,越想就越想不開,因此才向台中一中畢業生發出檄文,要求大家去「報復」,可是事情並不如陳君想像的那麼單純呢。

就撐旗來說,這位校長還是值得稱是恩人。本來撐旗想報考台中工業學校,那時新設的「中工」尚未招生,因而撐旗是先考台中一中的,結果員林公學校只有撐旗考上台中一中。可是心中還想「中工」招生時要去考,如果考上了就想唸「中工」。但是這位校長知道,有些新生有這種念頭,因此以先發制人的方式,在入學典禮時,要求新生不能隱瞞,如果將來想要報考「中工」的人,要舉手。撐旗也差一點就要舉手時,身旁一個叫做菊池的日本人先舉手。這位校長眼明口快說︰「啊,你很誠實,你可以去考中工。你馬上去辦理退學手續。」一聽校長這樣說,在後面觀禮的菊池的父親,像熱鍋中的螞蟻一樣,他一邊說一邊跑,跑到校長面前哀求說︰「這完全是小孩子搞錯的,我絕對沒有這種意思,請校長開恩!」雖然最後是沒有事,但是撐旗因此只好唸台中一中了。也因此撐旗認為自己能來到台大,這位校長的強迫讀台中一中也有關係。所以說要去龜校長那裡報復,撐旗並不贊同。其他的人多半也是沒有甚麼怨恨,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明白說出而已。

中飯後,已有二十幾個人在台大的操場集合。但是出發後沒多久,逐漸有人脫隊,人數越走越少,到達校長家時,只剩下幾個人。而他們又不願意露面,只在附近日本人地攤走來走去而已。陳君當然不會因而就怯懦,他只一個人,單槍匹馬進去校長家。

他大聲叫道︰「是不是廣松校長的家?」

應聲出來的校長夫人一看陳君,立刻意識到情形不妙,回答說︰「他,人不在。」

可是這時校長自己走出來,他說︰「我在此,你到底有甚麼事?」

陳君一看這個老頭子,登時怒不可遏,他說︰「我是陳江山,五年前,在畢業前三天被你退學處分的。你還記得吧?」

校長理直氣壯的說︰「記得!但是我對你的處分沒有錯。」

校長一臉沒有歉意的表情,更使得陳君火上加油氣極了。他馬上躍上玄關台階,用力給校長一拳。陳君以為這時候,所有日本人都不敢抵抗,剛才的逞強語氣,看我這一拳,你還敢怎麼樣?可是真想不到,這位校長竟給陳君一巴掌回敬。校長夫人更由背後抱住陳君大聲嚷道︰「救命哦!救命哦!有人來救命哦!」

這時在外面擺地攤的日本人,立刻跑進幾個,他們當然不了解情況,只聽到陳君一個人的叫罵︰「這仇不報,待何時!」

因為陳君的日語發音與日本東京淺草的江湖人口音、口氣,均一點沒有差別,所以跑進來的日本人就以和事佬的口氣說︰「噯!還不是同鄉人麼,不能打!不能打!有事好說。」

陳君看看已經來了這麼多日本人,覺得久留不妙,就撂下狠話說︰「你等著瞧吧!有一天我還會再來算帳!」就這樣,他才回來先修班。

陳君越想越氣,他如何也不能把胸中這種怨忿消除。可是又想起這位老校長真是信念實足,戰敗國人,七十多歲,白髮飄蕭,何來這種勇氣?他也知道五年前,當時如果校長報警或報告到憲兵隊,其後果真不敢想像。想這想那,還是不甘心。因此他特地回台中,到一中去。他到校內神社,把奉祀在神龕內的「神宮大麻」給拿出來,裝入背包帶回台北來。

翌日他又一個人跑到校長住處,一眼就被校長夫人認出來,夫人說︰「老人家不在!請回去!」

可是校長還是聽到了,他從屋子裏面走出來,對著陳君說︰「要我跟你講幾次,你才會懂?我絕對問心無愧!」

陳君從容卸下背包,把那「神宮大麻」拿出,「颯!」的一聲向校長拋去。他說︰「我不會再來了,我已經回台中一中把你朝夕拜禱的「神宮大麻」給帶來。還給你!你把它帶回日本吧!」

事後陳君還對幾個台中一中出身的同學說︰「這位校長活在信念之中,我還是輸了!」大家也替他鬆了一口氣。

五、上田校長

二月二十日,撐旗下課後,跟許金贊同學走水道町(今羅斯福路)回去。兩個人邊走邊談,他說︰「米價天天漲,真受不了。一斤已經漲到十七塊啊!」

撐旗回答說︰「兩年前我考上台北醫專,第一次來台北,在蔡家分租搭伙時,一個月三十六塊,而現在是一個月四百塊啊!可是照現在的米價來算還便宜呢!」

許君說︰「你那位房東對你好,你就要有心裡準備哦!」

被他一提醒,撐旗頓時感覺不安。這時撐旗又想起上田校長,因此跟許君分手,一個人走去川端橋(今中正橋),這時一般都叫這橋為螢橋,其實螢橋是離川端橋不遠處的另一條小橋。走過川端橋就是一片綠油油的稻田,橋下是一大片的蕃石榴園,此地叫做溪洲(今永和),引道下去,兩邊大約有十幾家商店,走過去又是一片青色的稻田,只有幾個房子點綴在這綠色的世界。

上田校長,他自戰爭結束後,就星夜從員林的鄉下搬來台北。因為那時候,他還當湖水國小的校長。而撐旗兩年前也曾經在他的掌管之下,服務一年,受到這位校長的特別的愛護。尤其讓撐旗最感恩的有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昭和十八年(1943)夏天,撐旗提出陸軍志願兵的志願。這當然是被迫而志願的。撐旗還希望明年要考台北醫專,可是情勢逼得不能不志願。結果要體檢,撐旗雖然身體不能說很結實,可是,檢查後都是合格。撐旗也覺得已經沒有辦法了,只好去當志願兵。可是最後一關是要測驗日本話的能力,這時撐旗才發現,坐在前面的三個考官,竟然是三位國小的校長,而且,中央的不就是自己湖水國小的上田校長嗎。撐旗想,反正要當兵被誰打分數都是一樣吧,撐旗又覺得在這麼多志願者之中,自己一定是「國語」(即日語)最好的人,因為在台中一中時,都是比日本人同學考得好呢。

撐旗很自然地走到上田校長前面,提交檢查表。撐旗一句話也沒有講,校長也一樣,他只看一看撐旗提起筆就寫。撐旗想一定是寫「甲」的,但是,校長竟然寫成「丙」,撐旗一時真不敢相信,也懷疑自己的眼睛。對這事,到今天為止,撐旗不敢問校長,校長更是一句話也不曾提到此事。然後…撐旗就沒有被召集去當志願兵囉!

第二件事是同年的十二月末,有一天校長問撐旗︰「人家都到台北去補習,準備考試,而你在此一方面教學,一方面準備考試,你到底甚麼時候要去應考?」

撐旗回答說︰「哈,是明年三月一、二、三日,一共三天。」

校長問︰「你是不是另考台南高工?」

撐旗答︰「是的,是在三月七、八、九日,三天。」

「哦!那麼只剩下兩個月了。我看你還是考試最要緊,學童的學業你不要管了,我另外找人來替你教,你這就回家去準備考試吧!」校長以近乎命令的口氣對著撐旗說。

就這樣撐旗才得了兩個月的準備時間,考上台北醫專。撐旗無法相信這位恩人,怎麼會得罪那裡的鄉下人?日本已經戰敗了,再怎麼說也無濟於事啊!校長住在右邊一排的二樓,下面是山岡醫師的診所。撐旗跟校長一家人談得很愉快,除了校長之外,夫人鶴、長子進、二子富雄、三子堯雄、長女文子、二女嘉子及長兒媳千惠子等都在。

三月二日,撐旗下完課回來時,罔市歐巴桑說︰「早上有一個叫上田的人來找你,他還留下五圓要給你。」同時也留下一張名片,上面留言要撐旗明天一定到他家。

三月三日,撐旗到校長家時,他們已準備好菜在等候。這時撐旗才想起今天是「桃之節句」是日本女孩子的節日。因為時局的關係,所以只做小小的慶祝意思意思,可是校長為何自己特地跑到南京西路撐旗的住處,又留下五圓要撐旗來呢?

吃完飯後校長才叫他的女兒去下面山岡診所,叫上來一位小姐,這時校長才說︰「這位小姐叫做富子,是這間房子房東的女兒,現在在山岡醫師那裡幫忙。」撐旗一看,是位身材中等的小姐。可是其實是矮矮的,因為自己坐在榻榻米上才覺得不矮。她跟校長的兩位女兒講話很自然,好像十年的知己似的。因為她講的日本話是完全的日本人腔,尤其講女人話跟日本女人講的沒有兩樣,一時使撐旗懷疑她是日本人。

富子回去之後校長才說︰「上次我提起湖水那位女老師時,你說你將要當兵,能不能當成醫生,能不能保得住性命,都不知道。因此不敢想像結婚的事。現在戰爭已經結束,是不是可以考慮考慮找一位女朋友?」

稱旗答稱︰「女朋友應該可以吧。可是我結婚一定要等到畢業之後。」

校長說︰「那好了,我會跟她講。」校長還說︰「我很希望,你跟富子有緣。」

撐旗這才領悟那五圓的意思了。台灣話、日本話「有緣」「御緣」「五圓」都有相同的意思,相同的語音。

不知何故,對這位富子小姐的印象很深,因此撐旗從此就常常藉故到校長那裡去走走。當然校長他們被遣返日本的日子,已逼近也是事實,可是撐旗這樣頻繁來訪顯然另有目的。文子說︰是「黃老師的敵人在本能寺」(日語,意思是聲東擊西)。但是每次兩位校長的女兒都很自動地給撐旗做電燈泡。當然長女文子已經名花有主,是一位英俊憲兵,叫做紀野。日本憲兵不是隨便能當的,一定是體格甲等的。可是嘉子還在待字閨中,如果不是戰敗即將被遣返日本,萬一校長提親時,撐旗真不知如何呢?這位嘉子,也是撐旗妹妹彩美的彰化女中同學。

六、日僑遣返

日僑遣返的日期越來越逼近,撐旗另一位恩人,大喜多教授也來叫撐旗去幫忙。四月四日,撐旗去幫忙大喜多教授。他們從被集中的「壽國民小學」(今西門國小)出發,被遣送日本去。他們有些是由日本內地來台,可是很多人是所謂的「灣生」,就是在台灣土生土長的,很多人根本沒有親人在內地。像撐旗服務過的湖水國小的教務主任田上,每天坐在撐旗正對面的川中小姐,都是無根的浮萍。他們被遣送到日本之後,只能漂流在外頭,露宿在街頭。名目上這是遣返,可是實質上是遣送,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可返的地方。

四月十一日,校長一家也被遣返。撐旗到「旭國民小學」(今東門國小)他們被集中的地方去送別。雖然風和日暖,但是還是有風蕭蕭之感,覺得從此一別,隔在一天涯相見怎能夠?撐旗覺得走了這兩位恩人,有能報答的一天嗎?

翌日撐旗接到妹妹來信,說爸爸已經快不行了,撐旗又不得不趕回員林。因為校長他們已經不在,文子、嘉子已經不會給撐旗做電燈泡,所以撐旗只好硬著頭皮,直接到富子家去通知自己必需回員林。她家在校長租屋的對面,是一棟日式的房子,用檜木建造的。因為去年五月三十一日,大約有兩千發瞬爆炸彈在這附近爆發,因此檜木門戶,樑柱都炸孔處處,顯示當時是如何地厲害。

撐旗回員林一段時間,因父親病情一進一退,也不能曠課太久,在家裡只呆了十天,之後又回台北上課去。

七、父親過世

四月二十九日,撐旗接到電報,嗚呼!父親過世,撐旗翌日立即趕回員林。可是太遲了,到家時連喪禮都已經辦完了。據說是堪輿家決定的,撐旗也覺得很對不起父親。可是除了撐旗,一家人都在,所以撐旗只好每天到墓地跟三哥造墓,因為三哥是土木出身的。想起父親,撐旗感覺很遺憾,來不及看他老人家最後一面,又覺得只讓他辛苦一生,連一次也沒有讓他過著快樂的生活,真對不起父親。

可是至少現在是和平的時代,雖然家裡曾經負債兩千圓,也因為物價高漲,通貨膨漲,感到有點困難,但是慶幸還有三哥開北京話補習班收入可觀,而且家裡又可做小小生意,所以有些債務也已經清償完畢。撐旗自己也沒有當兵的性命威脅,學校也讀到台大,在員林這鄉下還可叫人羨慕,這些情形應該也可讓父親比較安心走,想到這裡至少也讓撐旗感到一點安慰。

八、臨時醫專

撐旗們被趕出台北醫專校門,遠赴台大校本部去讀先修班,是鑑於國內(中國大陸)醫專的水準不夠,程度太低的關係。並且戰後從日本各地回來的學生,不斷地增加。本來被認為已經太多的先修班一年級,又不能再收容。另外由滿洲、朝鮮甚至國內(中國大陸)回來的學生也來要求轉入。因此到五月時,才又設立臨時醫專。

撐旗們很多同學,本來就不願意來先修班。可是當時學校是用強迫的方式,把撐旗們趕到先修班去。現在又另外設立臨時醫專,真叫撐旗們忿怒不滿。因此學校也允許撐旗這班同學,回去讀臨時醫專。而這時轉回去的同學有十八人,像陳銘華、蕭炎垚、張敏慧、許振燦等人就是這樣回去讀臨時醫專的。

昭和十九年(1944)入學時,本來有一百二十名的同學,戰後把日本人同學趕出去,剩下四十人,期間有被特高抓去後被釋回或休學留級而來四個人,一共四十四人,被學校當局趕去先修班,現在又允許十八人回臨時醫專去,還有河野君轉入農學院,故只剩下二十六人。這就是先修班M-1這一班的情形。

那麼,黃撐旗呢?他沒有回去。他在台北醫專要廢校時是當班長,他自己是想早日畢業當醫生。可是因為當班長不能偏袒任何一邊,結果被罵得四面楚歌。到了先修班以後,已經沒有人要他當班長,也因此變成無官一身輕。現在是張宏源君當班長。

這時撐旗才發現自己,其實是沒有所謂的「鴻鵠之志」。在考中等學校時就選工業學校,雖然家境不好,應該也可以讓撐旗讀中學。但撐旗就不敢存有「非分之望」,只是後來被「龜」校長,逼得不敢張聲,只好繼續讀台中一中。

醫專廢校,要撐旗們轉先修班,然後讀醫學院,這時撐旗也是自忖,自己沒有讀醫學院的福氣,所以才反對。因此這次是一反過去,想想自己應該要有一個「大志」,就決定不回去醫專就讀。當然也聽說醫學院方面,這次是被迫勉強再設臨時醫專,將來臨時醫專的學生處境可能不會很好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如此先修班M-1這班變成二十六人的班。可是M-2、M-3、M-4、M-5各班還是有四十幾個學生。M-2這班是由台北帝大預科(即先修班)來的醫科學生。M-4及M-5就是由去年三月考進台北醫專一年級來的三十幾個,另外加上同一個時期考上日本各地的學生,有一百十幾個。戰後又考進來的學生五十幾個也編入M-3,因此合計是一百八十幾個。而剛光復時回來的或由大陸來的也都有幾個。另外是台北高等學校,還有二十幾個人還沒有來。因此醫學院這時設立臨時醫專,也許是無可厚非,但是如果早會想到有今天,又何必當初呢?

九、台灣省交響樂團

先修班的開學已經慢了四個月,因此暑假又不能放了,所以這個夏天需要繼續留在台北。七月三日,柯君邀撐旗一起到西本願寺,去應考合唱團。這合唱團是台灣省交響樂團所屬的。團長是蔡繼琨,據說是台灣省行政長官陳儀的女婿。撐旗、柯君、徐福輝及林進新四個同班同學被錄取在男高音部;陳臣欽、莊錫婓兩個同學被錄取在男低音部。

開始練習時,鋼琴是陳清銀,指揮是呂泉生,幹事是林秋錦。本來說是一週要練習三天,但因七月二十九及三十日,就要在中山堂演出,所以幾乎每天都要練習,學校的年度考試又要考,因此也變成很忙。

這兩天合唱團唱的歌是「國歌」、「天地創造」、「哈哩路啞」以及「哈巴內拉」等曲。撐旗覺得日據時代夢想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有今天能在這裡,台灣最大,最豪華的舞臺上,在男女六十六人所組成的混聲四部合唱團唱歌。中山堂中央那最大最美麗的寶船大台幕,還是從日據時代留下來的。唱著唱著,自然而然就覺得真有無比的快樂的感覺。這次演唱完了之後,接著九月三、四日也要演唱,因此也繼續加強練習。

十、先修班結束

八月五日,雖然學校已放暑假,但是合唱團仍然繼續練習。唱完歌後撐旗與柯君一道回蔡家,一邊走一邊唱。這時撐旗發現柯君唱錯,所以就說︰「睿富,不是了。」

柯君說︰「我怎麼會唱錯,你才不對。」之後他又加一句︰「我可不是跟你一樣囉!」

撐旗起先不了解他的意思,可是待弄清楚柯君的意思時,撐旗才忽然悟出自己想得太天真。原來在他的眼裡,他根本就瞧不起撐旗這個人。

八月八日,到先修班去。據說先修班有三十一個人「留級」,這是很驚訝的事。日本的大學是講座制,考試不過關可以「危恐」(德文wiederkommen語音,再來),而這種「危恐」沒有限制幾次,可以「危恐」到及格為止,因此沒有留級這回事。幸好撐旗這一班沒有人留級,因此先修班也就算讀完,下一學期起就算大學一年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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