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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台大醫學院 一、勝利週年紀念演奏會 民國三十五年(1946)九月三日、四日為了紀念勝利一週年,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交響樂團開第五次演奏會。第一天,撐旗們演唱「國歌」、「爭取最後勝利」、「勝利進行曲」、「台灣進行曲」等。第二天,國歌仍然是不可或缺,因本錢不夠,又唱前次的「天地創造」、「哈哩路啞」另加一曲「聯合國歌」。撐旗唱唱之間,感覺到我國真是世界上四強之一,這國土之大是世界第一,人民四萬萬五千萬是世界無雙。覺得自己祖國實在是強大無比,確實打敗日本,終於得到最後勝利。 這次演奏會練習期間,撐旗回員林一趟。回來時發現合唱團指揮,換了一位韓國人金學根先生,他用混雜上海話和濃重的朝鮮腔的日語來指導合唱團。有一次,起唱時候大家因摸不清楚金先生的要求,唱得不好,他就用日語說︰「???????、dedasigawarui」意思是說起唱不好,可是他卻說成「???????、tetasikawarui」,就是把「???」的濁音變成「???」的清音。另外他很急性子,唱一點不對,立刻用指揮棒啪噠啪噠打樂譜台,打得好凶,並且連聲用上海話嚷道:「轉來!轉來!」 接下來就要準備十月二十五、六日的慶祝台灣省光復週年紀念的演奏會。起先以為是業餘的合唱團,結果好像是變成職業性的。車馬費本來一個月三百塊,一下子變成六百塊。另外又到台灣廣播電台唱,一個月又一百三十五塊。合起來就七百三十五塊,比蔡家搭伙一個月七百塊還多呢。 可是撐旗住蔡家的情形越來越尷尬,自八月初那一天晚上,跟柯君鬧起意見之後,亂子便接連而來。他有一個親戚,常常由台南背著一大包「南方襯衫」來台北賣,每次都是早晨四、五點的時候到蔡家來,撐旗跟柯君兩個人已經夠擁擠的一張床,又多一個人來擠,八月炎熱的閣樓,怎麼能夠再容得下,可是柯君從不跟撐旗說聲「不好意思」之類的客氣話。 人一旦感覺到跟另一個人不能有相同的意見後,甚麼事都覺得不順眼。桌子上一本書不排好,就覺得對方故意刁難。對方唱歌也會覺得很難聽,連蔡家大小「睿富長、睿富短」的話也就聽得很不是滋味。 九月十日,蔡家阿嬌,終於名花有主,對方是一位屏東的警察,姓邱。撐旗與富子特地跑到圓山動物園去找蓮蕉及芋頭,為她的訂婚做準備。一切都很順利,原來,圓山動物園的園長,是同學陳臣欽的爸爸。阿嬌與邱先生於九月二十一日結婚,婚後也繼續住在蔡家。 二、台大醫學院第一年級 民國三十五年(1946)十月一日,台大醫學院一年級開學。在經過這兩個月的暑假,大家都瘦了。雖然說是醫學院一年級,但是上課地點還是在台大校本部,和先修班一樣,也沒有跟醫學有關的科目。只是比先修班增加些科目,例如解析幾何、微積分、拉丁文等。 撐旗因自九月十日起,加入台灣廣播電台XUPA的合唱團,現在學校又開學,連同很忙的交響樂團合唱團的練習,這一下就使撐旗忙得團團轉,這樣忙最大的好處是有收入。但是這一年多來,自從戰爭結束到現在,物價已經漲得數十倍。兩年半前撐旗剛考入台北醫專,來台北住蔡家一個月是三十六圓,光復後民國三十五年(1946)先修班開學時,一個月是四百塊,到五月是五百塊,六月是七百,九月是八百,到十一月已經是八百五十塊了。 這時,學校的政策聽說又有改變,擬改醫學院為六年制。撐旗再被同學推為代表,到醫學院去找杜院長及董教授,幾經交涉最後才暫時不實施改制。此時撐旗又後悔,當初沒有回去讀臨時醫專。當撐旗問到:「我們這二十六人,從醫專二年級去唸先修班的,明年就要跳過二年級,直接去讀三年級哦,院長不會忘記吧!」 這時杜院長才說:「其實,這還要得到南京中央政府教育部的准許才可。」 聽他這一說,撐旗頓時覺得全身涼了半截。到底自己讀醫的將來,還要有多少變數?到底要讀到何年何日?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應該要在二年級時做的解剖學的實習,撐旗這班二十六人如果要跳過二年級,勢將無法做解剖學的實習,無實習當然不能通過這種必修的解剖學。如此則怎麼能跳過二年級?因此就要想出一個特別的辦法來解決,最後想到利用明年寒假做集中式的解剖學實習。 十月十日,這是光復後第二次的雙十節。這天下大雨,好多屋外節目都被迫臨時取消。像前一年,勝利週年時,由飛機散佈慶祝傳單的節目,這次就不能如法炮製了。所幸撐旗們在中山堂的演奏會是在屋內,當然就照常舉行,這時合唱團的指揮臨時由金先生改由馬先生。團員一時不能適應新來的指揮,紛紛要求換回本來的金先生,可是金先生不好意思,最後男低音部有六個人,臨陣脫逃不肯上台演唱,引起蔡團長激怒。結果第二天,這六個人全部被炒魷魚。 十月二十五、二十六日,台灣省光復週年紀念演奏會又在中山堂舉行,當然唱的都是「領袖歌」、「愛國歌」一類的歌,與全省六百五十萬同胞一起慶祝光復。 十一月三日,禮拜天,是日本的明治節。撐旗們當然不會再來慶祝這種節日,只是合唱團團員已經相處幾個月,大家提議來一個草山(今陽明山)的郊遊。男女團員一起走草山,也跟金先生一起邊走邊談,真是快樂極了。雖然天氣不算很好,可是天高秋涼的草山又是另一番風趣。 這天晚上,柯君姐夫又來,他最近是每星期天就來,到禮拜三才走。撐旗很討厭香煙,而偏偏他又是老菸槍,真使撐旗越來越難跟柯君相處。最後實在忍無可忍,撐旗只好跟柯君攤牌。 撐旗向柯君說:「你知道,我們合不來,互相難忍。不如我們倆分開,各過各的生活怎麼樣?」 他答道︰「誰願意跟你一起住?」 撐旗說︰「那麼我們只有一方要搬出去,是你還是我?」 他很直率地表示︰「我是絕對不搬!」 撐旗答道︰「因為我們還要留一個同學的友誼,那我搬出去好了。」 他就說︰「是你自己決定的啊!」 撐旗真不甘心,想想自己到台北以來,一直是跟蔡家一起患難,同甘共苦兩年多,罔市歐巴桑、阿嬌姐、招治妹、蔡火土老闆,還有後來又養的「阿村仔」,都已經是一家人。如果當初,自己不是同情柯君的遭遇,請罔市歐巴桑讓柯君住進來,就不會有今天,可是現在已經悔不當初了。 聽說撐旗要搬家,有些同學說︰「這就是乞丐趕廟公嗎!」 撐旗又氣又覺得可笑。罔市歐巴桑,早就感覺到會有這種結果,又因為同是她的房客,她也不便偏袒那一方。所以撐旗就決定,十二月一日搬到佐久間町(今牯嶺街)樂興樓,跟員林來的兩位台中一中後輩一起住,這次是自己燒飯燒菜了,一斤白米十五塊九,木炭一斤一塊八。四天後白米價漲到一斤十七塊二,十九日白米一斤十八塊四。 民國三十六年(1947)一月七日,白米一斤十八塊八,一月十六日十九塊,到了一月三十日已經漲到一斤白米二十五塊七。 三、解剖學實習 民國三十六年(1947)二月三日,解剖學實習問題終於定案。六日,醫學院一年級第一學期結束,接著解剖學實習從七日開始。 指導教授是留用日本人老師金關先生,他是琉球人。除了是解剖學的權威之外,他對人類學、民族學也稱得上都是當時的第一人。據說他把他父親的遺骨做成標本,奉祀在自己家內。 解剖一組五人,因班上同學是二十六人,最後一組為六人。一個人分頭部,另四個人是分左右上下,各分為四肢。供解剖實習的五體屍體中,有四體是男性。 因為屍體不能保持很久,預定每一個禮拜換一批,為使每個人都有解剖「全體」的機會,預計全程三週,直到二月二十八日結束。這又是日本式的「決戰態勢」,禮拜天也不休息的,因此屍體一共是要十五體。 各人準備解剖刀兩支到三支,以便在刀鈍後更換。因為屍體是用福馬林防腐的,所以味道很深。但是金關教授啣在嘴邊一直未放過的雪茄菸,其味道遠強於福馬林,所以撐旗常誤認雪茄菸的味道為屍臭。 撐旗們整天在解剖學實習室實習,可是帶來的便當又不願意在這裡吃。於是有些同學就在屋簷吃便當。 聽到有些人在那裡歎氣說︰「怎麼這種味道?」 有人說︰「米價、菜價天天漲。搭伙的歐巴桑抱怨我,舊曆過年時不回家,連這寒假也不回去,偏偏米又很難買。」 有人又說︰「聽說在萬華有人搶米。」 儘管有人喊肚子吃不飽,可是實習照常進行。撐旗分到頭部,就依照從日本人擺的地攤買來的「解剖實習指南」第一天、第二天的進度進行。到第三天,依「指南」從第三頸椎切斷,因光線不足,撐旗就捧到窗邊去繼續做解剖。 這時,金關教授看到有一體屍體沒有頭,他很驚訝地問問同學︰「這一體怎麼沒有頭?」 同學就告訴金關教授,並且用手指著在窗邊的撐旗。金關教授走到撐旗這邊來,他說︰「你是怎麼搞的?為何把頭切斷?」 撐旗也驚訝怎麼教授會問這個?緊張的說︰「我是不是弄錯了?」並且拿著「指南」指出第三天的進度,是應該是這樣做。 金關教授翻了翻指南說︰「嗯,誠然,是這樣寫著。這是東京女子醫專的作法,我就不贊成這麼做。你還是把它捧回原來的屍體處作業吧。」 實習一天一天進行,同學們逐漸有多人喊肚子餓,因為大家的便當變得越來越輕小。外面也有越來越多搶米的傳說。 四、二二八 撐旗租賃的佐久間町二丁目二十八番地,因為寒假,現在只有撐旗一個人住,米還夠吃。每天做完解剖學實習回來時,全身有一種臭味浸透在實習的白衣裏。可是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住,也不怕會惹人討厭。 但是別的同學就不那麼幸運,當他們回到搭伙的家時,家人就投以好像見到死神般的討厭表情,吃飯時也顯得不太願意一起吃,並且常有意無意地提到「米很貴哦!」使得很多同學,越來越想快一點結束這個實習。 撐旗接到彩美妹的信,地址寫著「佐久間町二-二八」。她催促撐旗快一點回家。撐旗在台北的生活費,現在大部分都靠彩美妹的薪水。但是最近的物價實在漲得離譜,妹妹所領的國小老師薪水,已完全沒有辦法負擔撐旗的台北生活費。所以妹妹催撐旗快一點回員林,可減輕這個重擔。 可是撐旗在二月十一、十二、十三日,共三天,必須參加在中山堂的演奏會;不但如此,二月二十四、二十五日還有籌募介壽館基金的演奏會。一時難以決定回家的日期。 二月十三日,白米已漲到三十六塊一斤的高價,很多米商惜售手上現有的米。因此,有人用搶的米維生的傳聞甚囂塵上。同學們要求趕快結束實習的聲音也越來越多,最後金關教授也同意縮短三或四天,到二十四日就結束。成績也統統給與過關,同學們就此很快地回故鄉去。 大家很感激這位金關教授,為了這班二十六個同學來犧牲他自己的寒假,而且為了這班同學設想更縮短實習時間。同時也很感謝解剖學教室同仁給這班同學各種方便,更感激提供遺體供這班同學實習的這十五位人士。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因提早三、四天結束的結果,也因為早一點回故鄉的關係,竟能使這班同學避免後來所發生的災難。 撐旗因為合唱團在二十五日還有演唱會,跟團員演唱完「美麗的河灘」、「同唱中華」之後,二十六日才回員林。而每次回家都找林大振、黃清笛、江廷贊等來聊天。 二月二十八日,大家已經知道台北發生問題。可是不知道情況有多嚴重? 員林鎮,齒科醫生林朝業,是前副鎮長。林大振跟他很熟,撐旗牙齒有問題時也都是請教他。維持地方的秩序和安全當然他是有責任。過了一兩天,無線電已經都是播唱日本軍歌,論調也一面倒,罵「阿山」,報導台灣各地如何接收各級政府。撐旗很擔心,擔心這種無政府狀態,誰來維持地方的秩序和治安。所以跟林大振一起去找林前副鎮長。 前副鎮長更是心痛,他說很多青年逼他從縣長(彰化縣縣長)那裡接收武器,可是他不能這樣做。他說︰「我跟縣長一年多以來,互相照顧,沒有怨恨,是好朋友,叫我怎麼能這樣做?」 結果有一批青年,被一些人煽動,去區公所把所有武器統統給搬出來。他們編好隊伍,唱著日本軍歌「日本陸軍」,向水源地「青年道場」行軍去。 五、青年道場 日治時代,為達成「八宏一宇」(本來是四海一家的意思,但在第二次大戰時,日本軍閥用做征服世界的口號)大理想,在各地興建很多種道場。在員林水源地的青年道場,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在此有現成的團體生活的設備。 這批青年由區公所接收武器之後,就開始在道場後方的山坡,做射擊訓練。這批青年多半都在日據時代當過兵,因此有人在腰際佩掛日本的軍刀,也有人更穿起帶有馬刺的馬鞋。他們高喊「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要大家捐獻。可是大家關起門來,在家中觀望。雖然表面上好像局勢已經被控制,可是事情似乎不會就此結束。 所幸員林這個地方比較安靜,撐旗與林君每天去找林前副鎮長,商討今後的問題。但是青年道場那裡,經常傳來槍聲,因為他們每天用實彈做射擊訓練。而且,越來越想一展身手,於是就有人提議攻佔位於溪洲的軍營,以徹底消滅陳儀的勢力。 三月六日,這隊威風凜凜青年自衛隊,向溪洲出發。他們認為不過是對付「土匪兵」,只要這自衛隊一去,鎧袖一觸,「土匪兵」立刻會投降吧!但是當前鋒看到陳儀部隊兵營前面,一排又一排的機關槍陣列時,不禁全身冒出冷汗,再也不敢前進,最後只好無「攻」而返。他們回到員林時,還高唱日本軍歌,宣傳他們如何勇敢地攻打「土匪兵」。 魏金瑄是台南高工的學生,撐旗的後學。他父親是郵局的局長,很多消息都靠他轉來。消息顯示,台灣各地已陸續成立自治的政府,各地的治安秩序逐漸恢復。可是撐旗開始擔心自己的學業,今後到底要變成怎麼樣?好不容易又看到的杏花林,還比以前的更美麗。可是現在呢?又好像快要不見啊! 三月九日,魏君很憂慮地表示︰「據郵局方面來的消息,南京政府派來的軍隊已經在基隆登陸。可是一登陸,就開始亂抓、亂殺。」聽到他的報告,頓時大家面色凝重,久久無言。 撐旗與林君又找林前副鎮長,大家商量結果,認為撐旗與林君,最適合去勸勸這批青年趕快結束接管武器的行動。要不然,將來一定有麻煩。撐旗與林君當然不能推辭,兩人在鎮上,可說是領導青年學生最有能力的人。 林君是台南高工的學生,撐旗是台大,一南一北,是台灣僅有的南北兩大學府的學生。其餘的青年學生,應該都會同意這兩個人的意見。兩個人利用鎮公所的車來到這青年道場,門外的衛兵,輕易的就讓兩人進入。進去事務所後,撐旗告訴來意,要找游隊長。 這游隊長長得英俊蕭灑,過去當過日本陸軍志願兵,是撐旗公學校時的同班同學。曾經讀過彰化商專,他腰際佩帶日本刀,顯得威風凜凜。他另外又帶一個副官來,副官姓鄭,也是撐旗公學校同學。既然四個人都是公學校同班同學,這就好商量了。 撐旗先說︰「這些天,你們真辛苦了。可是,喂!猴子,你知道嗎?陳儀的兵已經從基隆登陸,這一兩天內可能會攻擊到員林來。我想你們最好把武器交給我跟大振,我們跟林朝業會妥善處理。你看怎麼樣?」這位游隊長從小就被叫做「猴子」。 撐旗還以為他們會答應,可是事情並不那麼容易。第一,他們的情報只靠聽廣播,雖然他們已經聽出情勢已被陳儀控制,但是從未聽到基隆、台北方面亂抓、亂殺的事。因為此時,陳的電台不會報導亂抓、亂殺的情形,只有電信局那裡才有這種情報。第二,未戰先降,太失面子。第三,是這游隊長的看法。他相當樂觀的表示︰「跟土匪打戰,沒有甚麼了不起的。我這裡有這麼多武器彈藥,糧食一個月兩個月並不成問題。」 可是撐旗知道,其他的人並不都是那麼想。撐旗說︰「你還是要考慮到你下面的人啊!」 林君也說︰「是啊!你也應該問問其他人的意見嘛!」 於是游隊長決定到後方的山坡地,正在打靶的副隊長那邊去。這一去一個多小時,撐旗與林君等到傍晚,才看到他們四五個人回來。他們說︰「我們決定跟土匪做殊死戰,我們絕對不會輸,我們可以死守在中央山脈中。萬一失敗,我們決定玉碎!」 撐旗一聽驚訝地表示︰「誰跟你說這麼嚴重,其實你們跟土匪也沒有甚麼應該打戰的。你們把武器放回原來的地方,然後裝著沒事似地回家就行了嘛!」 他們表示︰「一旦把武器繳回,以後就任人家的宰割,我可不那麼傻瓜。」 有些人表示︰「誰來這裡,大家都知道,反正逃不掉了。我絕不把武器繳還!」眾人越講越嚴重。 最後撐旗說︰「本來我想來替你們把武器歸還,但是如果你們還怕將來有麻煩,今天晚上你們自己拿到區公所去繳還好了。」就這樣子,撐旗與林君都回員林去。 三月十日,撐旗到林朝業的齒科醫院去。林大振已在那裡,他說︰「真拿那隻猴子沒有辦法,昨晚連一支槍也沒有繳回來。」撐旗跟大振相約下午還要去青年道場,再次勸勸猴子繳返武器。 近中午時,突然拉起空襲警報。這種警報,已經一年半以上未曾聽到了。「不要開玩笑好不好?」撐旗想。只聽這時路上有自衛隊大聲嚷道︰「不是空襲啊,是敵軍來囉!」這真是天大的事。撐旗一驚之下三步併做兩步跑,急急飛奔回家。要家人緊閉店門,躲在硫安肥料袋中間。 撐旗緊張極了,連自己的心臟「噗通、噗通」的聲音也聽得到,就怕這一剎那敵軍已來到門外。這時忽然響起「碰」、「碰」、「碰」的槍聲四,五聲,更使撐旗緊張到了極點,但是四下立時歸於靜寂。 不久拉起解除警報,撐旗向外探看,四周俏悄然,路上無一人。等到有一自衛隊隊員經過,撐旗向他問個究竟。才知道竟然是個誤會,槍聲也是自衛隊隊員太過緊張,誤觸扳機,並且不僅是一個人,而是三、四個人都一起誤觸扳機,簡直是天大的笑話。總之,這些人還真怕死啊! 儘管這隊自衛隊,實在並不那麼勇敢,可是下午,撐旗到青年道場,去勸他們繳還武器時,他們還是堅持要戰鬥到底,準備玉碎。 撐旗看看實在勸不動,便說︰「我不會再來了。你們要還不要還,看你們囉!」撐旗跟大振就此也不再去青年道場。 後來這隊,逐漸有人擅自脫隊,很快就只剩下幾個人而已。最後主謀者也覺得實在危險了,就把武器留在道場,一溜煙跑個不知去向。 三月十五日以後,報紙天天催促學生要回校上課。可是大家都在觀望,不敢貿然到學校。怕萬一是陷阱怎麼辦?況且聽說已經有很多學生被殺,搞不好一上學,就被抓去。但是後來,情形似乎沒有再繼續惡化的樣子。 到三月二十四日,撐旗又北上了。火車實在很擠,撐旗最後是攀登在機關車。下午六點到達台北,台北的秩序還好,可是到夜裡,靜靜無聲,好像是一座死城。外面戒嚴,一切交通都停下來。人也不能外出,十分可怕。 三月二十五日,早上到學校,一切顯得平靜。但同學都怕事,下課後大家很快就回家。撐旗連找三、四個同學以及員林的同鄉,都沒能找到。晚上誰都不能外出。翌日又上學,但是老師都沒有來。回租屋時,順便拜訪胡瑞南君,結果沒有找到他,可是在附近卻碰到哨兵,看到他們拿著刺刀槍真不是滋味。 在這次的暴動中,學校方面最大的損失就是先修班主任林茂生的被捕,而他自此一去不返,下落不明。 撐旗身邊還有一位罹難者,是台中一中的同學林麗鏘君,他是台大工學院的學生。據說他跟親戚做砂糖的生意,當時剛好親戚託他收一批款項。他回到他租房不遠之處時,運氣不好,碰到土匪兵。他被搜身時,被搜到一大疊錢鈔。因這土匪兵拿到錢就不能留他活口,就這樣在路口被槍殺死亡。 六、公費生 當撐旗正在觀望仍滯留員林時,學校公佈公費生的申請辦法。張宏源班長跟幾個同學商量,認為撐旗這班同學,當時沒有去考高等學校或大學預科,就是因為家境不允許讀大學的。所以應該全部算是家境清寒,合乎申請公費補助標準。 但是像翁廷肇、洪振仁、黃錫堂、林進新等同學,他們的父親都是醫師,家境富裕,因此請他們退讓一下。結果申請一提出後,立刻全數過關。撐旗就能夠每月從政府領到三十斤白米及一千五百塊現金。這一來,撐旗在台北的生活,一下子輕鬆多了,更何況,還有交響樂團一個月七百塊的收入。所以外面一斤六十塊(四月十七日),四十九塊(五月二十一日),四十塊(六月二十八日)的白米,對撐旗幾乎沒有多大影響了。 七、第十次交響樂團演奏會 四月十一日,撐旗到西本願寺練習合唱。這是二二八事件以來第一次的練習,大家見面覺得格外親切。五月十、十一日兩天,交響樂團又在中山堂舉行第十次交響樂團演奏會。 撐旗最近是由螢橋站利用新店線小火車,到水道町站來往上學。 在學校有德文的新老師,他姓關,還有一個德國女老師,可是要聽懂這位女老師的話實在不容易。另外在合唱團也有一個德國人,尼哥羅夫。撐旗找機會跟他用德語講一講,讓他覺得很驚訝,因為他沒有想到在台灣會有人跟他講德文。 民國三十六年(1947)五月十六日,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改制為台灣省政府。至此台灣才脫離陳儀的獨裁政治。五月二十日戒嚴終於解除,可是川端橋頭還繼續有哨兵站崗。 八、暑假 想想真是感慨萬千。民國三十三年(1944)四月一日,在日治時代,考入台北帝大醫專,修業年限本來是四年。但是因戰爭需要,縮短為三年半。入學後,日本國家命運危在旦夕時,又宣布縮短為三年。在民國三十四年(1945)三月二十日,學校停課,全校學生被召集成為學徒兵,準備與即將登陸侵台的美軍,做最後的殊死戰。八月一日,撐旗一個人與其他日本人同學,竟被徵召入營變成二等兵。 民國三十四年(1945)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撐旗又能回到醫專來,但是因政策之故,醫專廢校,撐旗被迫到先修班。雖然後來學校又開設臨時醫專,但只有一部分同學回去讀臨時醫專,剩餘的二十六個同學,如今已完成台大醫學院一年級的課程。 當時要廢除台北醫專時,杜院長說,這一班在醫專修過的一年級課程,即解剖學、生理學、生化學都可以被承認。因此不必修醫學院第二年級,也就是可以跳一年到三年級去唸,但是這只是杜院長個人的一廂情願而已。現在他已卸任院長職務,他說他實在無能為力了,要撐旗們自己跟現任的嚴智鍾院長(民國三十六年四月起)交涉看看。嚴院長感到實在麻煩,顯然很不願意接辦這種「燙手山芋」,這樣一來最倒霉的當然是撐旗們這一班二十六個人。 七月十日,禮拜四,在校本部集合的同學等到九點多還沒看到班長張宏源出現。撐旗猜想,他一定是在醫學院跟嚴院長交涉跳級的事。撐旗借一輛腳踏車,趕快到醫學院,幫助張君跟嚴院長交涉。結果,嚴院長勉強同意跳一年,但是他說,他沒有把握辦好這件事。將來你們還要自己跟教育部交涉,他不能負責! 問到教育部在那裡?他說是在南京。嗚呼!在天的那一方。在內戰中的南京,要撐旗們自己設法去交涉,真是談何容易。 撐旗自歎要當一個醫生,怎麼是這樣撲朔迷離,明明看到在那裡的杏花林,忽隱忽現,又越行越遠。到底何年何日才會走到呢?何況還有一種威脅在後面虎視耽耽,就是醫學院的修業年限要改六年的事。這事撐旗曾跟杜院長交涉過,請他延後實施,萬一撐旗們跳級不成又改六年制,可不是哭喪臉又被蜜蜂叮了不是? 民國三十六年(1947)七月十二日,禮拜六,天氣晴,氣溫三十度(室內)。台灣大學醫學院第一年級結束。大家擬定,下禮拜一開一次同學會。因為從下一年度,這一班即將離開台灣大學校本部,回到兩年前離開的醫專,現在已變成醫學院的母校。 七月十四日的同學會,在愁雲密佈中草草收場。可是晚上到西本願寺去練習合唱時,林秋錦指揮卻希望撐旗在暑假期間不要回家。因為撐旗已經是合唱團內的老資格,而且她認為撐旗是乖乖牌,比柯君好商量。尤其不久之前,她一時指正柯君時,竟遭到柯君的無禮取鬧,這時她氣得直指柯君說︰「將來你可能很有成功的日子,可是我不願看到有像你這種人在這個合唱團裡。」因此她顯然不希望再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但是撐旗又不能整個暑假為了合唱團,而不回那甜蜜的故鄉。 十五日,撐旗要回員林,所以到蔡家辭行,此時才發現蔡老闆病得很重。因此十六日撐旗特地借了一部呼吸器,拿到蔡家給蔡老闆用,然後才回員林。可是到七月二十日,蔡老闆就過世了。 九、台大醫學院第三年級 民國三十六年(1947)十月一日,回到了離開快兩年的醫學院,要註冊時,又被告知撐旗這一班要註冊第二年級而不是第三年級,真是氣死人。撐旗又不得不到註冊組主任那邊交涉,才又核准註冊第三年級。 到十月四日,撐旗跟陳雲梯同學到醫學院學生宿舍,找謝獻臣學長,得到他的同意,可以搬進宿舍來。翌日撐旗與江廷贊雇車搬家到宿舍,費用是五百塊。 十月六日,台大醫學院第三學年開課。是颱風天,好像暗示前途是多難又坎坷。十月十日又有演奏會,二十四、二十五日也有演奏會。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跳到三年級,修業年限六年的事還是又發生。這時,撐旗又被班上同學推為「要求五年畢業委員」之一。撐旗們跳進的三年級這一班,在一、二年級時是五十個同學。可是因為撐旗們跳進來,變成七十六個人。現在這一班有撐旗們醫專來的二十六個人,高等學校來的,台大預科來的,日本本土回來的,滿洲與朝鮮來的,也有一些從大陸來的,真是各種各樣的同學湊合在一起。本來有些人認為撐旗們,跳一年來到跟他們一起上課,好像撿了便宜,而內心不甚滿意。可是六年制問題變成共同的奮鬥目標,使得全班團結在一起。 其實這個醫學院修業年限,從五年改為六年,是時而有所聞的。可是這種改革應該是從某一年度的招生時,宣佈開始為最適當的。怎麼在年度的中間,忽然提出來,隨便要從某一年級開始實施,真是不可思議。 十、醫學院學生宿舍 日本「降伏」,台灣「光復」,而台灣人得到「幸福」。這降伏、光復、幸福,用日本話唸都是完全一樣唸法,都是「K? Hu Ku」。台灣光復後,台灣人學生得到幸福,而把降伏的日本人學生趕出校外,然而,卻由陳儀強制留用的日本人教授,繼續授課。 當然日本人師生都於心不甘,因此有日本人學生要放火燒醫學院的傳說,所以台灣人學生發起護校之議,謝獻臣學長更提議值班護校。這種愛校的精神確實難能可貴,遂得到杜院長的讚許。然而輪流值班,不如乾脆長期住校更能方便又確實,於是便成立了醫學院學生宿舍。 撐旗住進來時「本館」已經住滿了。遂跟學校交涉,又得到允許使用「西館」,當時大約有四、五十人住在這宿舍。後來一直擴張,變成一百八十個學生住進。最後,女生也住進來。連校本部、法商學院的學生也都住進來。學生宿舍,本來只是一棟「本館」而已,然後撐旗住進「西館」,後來才有「南館」,又有「東館」。 這時候法醫學教室還沒有修理,所以都還是空空的。有一天來了一群穿藍色長衫的女學生,都是流亡學生,並不是醫學院的同學。他們要求住進學生宿舍未果之後,就說︰「你們都推諉沒有房間,可是那邊法醫學教室空著沒有人用,我們可以不可以住那裡?」撐旗當然沒有權說可否。但是後來她們直接找傅斯年校長要求,傅校長不知詳情,就一下子答應,這群女學生也大大方方搬進去住。等到法醫學教授蕭道應知道時,已經為時已晚了。當然,這群藍色長衫的女學生都是自認忠貞的,而且既有傅校長答應,自然有恃無恐,絕對不肯搬遷。蕭教授聽她們說校長有答應時,本來還不相信。可是後來他直接到校長處理論時,校長才知道已經無法補救。 據說蕭教授跟傅校長攤牌說︰「到底是女學生重要還是法醫學重要?」 傅校長說︰「已經答應了,現在難收回。」就這樣,蕭教授一氣之下,提出辭呈。 十月五日撐旗住進宿舍時,宿舍費是三千四百塊。買一個竹床是七百塊,一個竹椅三百五十塊。撐旗想起民國三十三年(1944)初次來台北,住蔡家一個月三十六塊,相比這已經是一百倍了。 記得戰時,日本人說在支那(中國)要買東西時,要擔一捆一捆的鈔票去買東西,回來時因為買到的東西只有一點一點,就很輕鬆而不用去擔,引起大家哄堂大笑。那時候,台灣人學生都認為,這是日本人惡意捏造的謠言。可是現在已經深深體會到,祖國真是有這麼一套。 但是要驚歎的事還多呢。這祖國還相當可愛,它還會自動把公費漲價。九月份一千五百塊,到十月就變成二千五百塊了。而且到十二月又補發一千塊,變成一個月三千五百塊。這樣子還不要急著慶幸,因為物價還是比公費高明多呢。因為過了年,物價是不等公費,一直漲,宿舍費到民國三十七年(1948)五月,變成七千七百塊一個月了。 學生宿舍越來越熱鬧。撐旗與江君之外,同班的陳雲梯君及江君同班的陳金鐘君都同住一區。因為這是一間大廳,大家分成四區來住。因此大家講話唱歌,都要自我節制,要不然就會妨害別的舍友。後來撐旗當宿舍總務(就是舍長,只是大家客氣不叫舍長而已)時,訓導所張副主任要求撐旗約束舍生不要打麻將。 因此撐旗一時被夾在愛打麻將的同學與被騷擾的同學中間,進退兩難。最後還是儘量勸導不要打麻將,而鬧得互相都很不愉快。後來因有一天他們在打麻將時,其中一位鄭同學竟喀了大量的血,撐旗還星夜背他到醫院去急救。而這件事發生後才使大家覺悟,而慢慢有了改善。 十一、南館 學生宿舍的「南館」是一列整排的白色平房。因很久沒有用過,有霉味。與「本館」及「西館」都有木造的走廊連接著。這三個館都是把床面提高五、六尺高而建築的。撐旗因為以前未曾來過,所以就隨便走走看,可是這一走卻走出一個美好的童年故事出來。 起初撐旗想先找同學黃錫堂和許澤清,要看看他們的房間。出來後走到彎道的地方時,竟感覺到這個地方好熟,似乎真的曾經來過。這才慢慢想起來。 原來時間是昭和十二年(民國二十六年,1937),十二月二十九日,撐旗曾與另外三個學童,由三位校長率領一行七個人,來過這裡。這個房間,這個走廊,這個彎道。 對了!那時,是代表員林郡管轄的公學校以及小學校,來慰問皇軍的傷病兵,他們走過一間間病房,慰問因「日支事變」受傷的官兵。那時候與員林國小、社頭公學校及員林公學校三位校長,乘坐小包車來台北,因為年紀小,只是公學校六年級的學童,因此不知道是這裡。只記得後來到「榮町」(今衡陽路)吃「親子丼」,離那處陸軍病院很近。現在站在此地,才想起那一段往事。同時也想起那位員林國小的代表雨宮君,他很乖巧,晚上住在攝津館(今重慶南路口),臨睡覺前,他先跪好向東京皇宮方向,做「平伏」敬禮,然後再回向員林父母住處方向,做同樣敬禮並說︰「父親,母親,晚安!」這時在旁邊的撐旗也不得不仿效他一起敬禮。他這舉動很自然,不像是出發前臨時惡補才來做的「秀」。其實,要「秀」給撐旗一個人看?何必呢。對這件事,撐旗真是印象強烈。 這個陸軍病院,本來就在此,撐旗入學台北醫專時,已經在此唸過快兩年的書。為何不曾發覺呢?原來,因為軍事保密的關係,這一區是用木牆圍著,完全隔絕不能窺伺所以撐旗從來沒有機會進去。 撐旗搬進宿舍後才二十幾天,江君發覺他的肺部有毛病。完了!肺結核真可怕,沒有特效藥,因此他就住進醫院去。撐旗很怕自己也感染,因為自己已經跟江君及清笛君早晚相處一年,跟他們燒飯煮菜一起生活。理論上一定已經被感染過,會不會發病只有天曉得。而這種病已經奪走撐旗父親,也奪走江君母親的命。撐旗實在很憂慮。 十二、國語課 回到醫學院課業又忙起來,每天八個小時,禮拜六才有半天假,但禮拜天有休息,比戰時還好。 所上的課是︰生理學與實習、藥理學與實習、細菌學與實習、病理學與實習等,可是這班的「國語」實在不高明,所以還有「國語」的課程,但是二二八事件之後,實在很難再燃起光復當時的「祖國熱」。因此一到國語課時,幾乎沒有人上,害得老師臉上無光,老師最後想出絕招,他知道這班現在在那裡上課,就預先到該講堂出口等,等這堂課下課時,他用一百米十秒鐘以內的速度衝上講台,他說︰「各位同學,下一課是我的國語課,請不要離席!」像這樣的哀求,誰能不同情?可是同學們真是鐵石心腸,又一個個溜出去,撐旗實在不好意思溜,所以每次幾乎變成只有撐旗與班長兩個人上課的局面。 最後這位老師到訓導處訴苦,因此訓導處來叫撐旗商量,處長張泉和說︰「你最好跟同學說些好話,要他們多一點人出席。」 撐旗只好推諉說︰「我會給班長說說」之後,情況顯然沒有改善。 其他各專門科,還是用日語上課,術語幾乎都是用德文,沒有用英文,像病理學葉曙教授,有一天心血來潮,先用國語授課,講了一個小時後,他問問同學們如何?大家還是說︰「你掃帚,我畚斗。」(台語,你說的我完全不懂),結果只好又恢復原狀。 因為課業很忙,加上江君的病,撐旗最後決定辭去合唱團的工作,在十一月二十六、二十七日兩天的第十五次演奏會唱完之後就跟他們握手話別了。 因為學生永遠是經濟上弱勢團體,所以要看電影也要摸摸腰包,學生自治會就想出一個主意,利用學校大禮堂放廉價「名片」電影,收費三十塊到五十塊,是電影院票價一百塊到一百二十塊的三分之一,因為在學校內,而且便宜,所以也看了好多場,也常常約富子一起去欣賞。但是法商學院那邊就不同了,黃清笛是法商學院的學生,他早就常常提到那邊的情形。有一個晚上,陳江山來找撐旗跟金鐘、雲梯一起去參加一個晚會,這四個人全是台中一中來的。法商學院,他們實在厲害,在台上跳的舞,好像是共產黨的。因此台下罵不要跳,而台上回敬「國特!滾出去!」真熱鬧。 醫學院三年級這一班有七十幾個學生,實習時設備都沒有多大問題。病理學實習時,是一個人一架顯微鏡;在細菌學實習時,白金耳也都夠用。 可是下面二年級這一班就不容易,他們這一班快有一百九十個學生。標本不夠,實習用具不夠還在其次,大問題就是坐位不夠!在醫學院,除了大禮堂之外,所有教室都容納不下。最後只好利用室內體育場上課。中華民國最好的大學,最大的醫學院,二年級這一班天天都在室內體育場上課,真是天下第一大奇事。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民國三十六年上課最後的一天。大家希望明年有更好的一年,而聚在一起,吃「鋤燒」做忘年會。 十三、跳級與六年制問題 歲次進入民國三十七年(1948),一月四日,撐旗由員林回學生宿舍,又被指名代表醫學院參加「台灣大學的國語演講比賽」。大家心目中,撐旗好像永遠被認為是「雞婆」。結果不用講,他那裡敵得過法商、文學院的佼佼者,當然是贏得「最佳精神獎」錦旗一面。 這新年開課以來,學校方面並沒有放棄醫學院改六年制的問題。對這一問題,撐旗已跟嚴院長交涉過幾次,力爭不要對現在的學生實施。因此政策也有所轉變,改從下一年度新入學的班級才開始。但是對於從醫專經由先修班來,跳過二年級的撐旗這一群二十四個學生(此時已由二十六個減少到剩下二十四個),校方一直要求重新唸解剖、生理等科目。而當時保證可以承認這些科目的杜聰明前院長,只說現在他不是院長,他已無能為力。 其實關於這個跳級問題,因學校推諉說是「南京政府教育部」不准,所以撐旗才不得不在民國三十六年(1947)六月六日,代表這一群人,透過學校寫陳情書向教育部申請。可是到同年十月一日教育部函覆不准。撐旗實在很無奈,可是這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 在十月十九日再度提出申請,這不是用日文,也不是用鋼筆寫,而是用八股文,用毛筆寫的。寫文章已經不是撐旗所能勝任,拿起毛筆簡直是比鐵棒更重。寫了寫,寫到一半,發現錯一字,還好,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完成後,才又發現錯一個字時,真恨不得把毛筆給丟向窗外。 後來,嚴院長也終於同情這一批爬過荊棘才來到這通往杏花林的學子,而另外於同年十二月三十日,行文教育部。嚴院長這時還是堅持這批學生一定要重新考一次二年級的科目。最後撐旗們請金關、余、董,及細谷等教授一起討論,才解決這一問題。 尤其,在民國三十七年(1948)一月二十七日,南京政府教育部也終於來函准這一批二十四人,跳過第二年級升到第三年級。這才使撐旗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從此通往杏花林的這條大道好像平坦,暢通無阻。是嗎? 十四、寄生蟲學 寄生蟲學、細菌學現在都由台籍教授來授課,但是衛生學由日本人大瀨教授來授課。至於病理學、生理學,有大陸來的方、葉教授授課。這班學生有些人是日治時代因有種種限制,而只好來讀醫科的人。光復後,也沒有辦法轉到自己喜歡的學科去讀。而這些人自然對學醫並不熱衷,久而久之,就愛來不來,常常不來學校上課。尤其有一群學生是專門來學校找「腳」的。還沒有找足「腳」之前他們是在教室聽課,等到腳湊夠了,他們就一齊從後門,一溜煙跑出去。 有幾位老師實在看不順眼了,就來一次點名。這時候常常有些同學自告奮勇為他們護短。有一次藥理學上了一半時,李鎮源教授忽然點起名來。當他點到楊天川君,這時有人應聲「到!」李教授停了一會,再叫︰「楊天川君」,還是有應聲。李教授再看一下各同學,再叫一次,結果發現是陳民福君做「代返」(日文,點名時偷偷地代他人應聲)。李教授向陳君說︰「你站起來!你叫楊天川嗎?」 這時陳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暗地裡想想,這位李教授不會認識楊君吧?因此他硬著頭皮答稱︰「是,我是楊天川。」 李教授不待他說完話,就很生氣地說︰「你不要亂來好不好?楊君住在我家對面,我們已經很熟,你不要想騙我。」這真是何其尷尬!陳君只好低頭無語。 民國三十七年(1948)七月,這班的三年級學年度考試正在進行。考寄生蟲學時,黃教授發現,鄭文男同學拿起一大本參考書,大大方方在那裡做答案。真是目無法紀,無視師長,黃教授氣死了。他一下子把鄭君的參考書拿到手,但是他也不發一聲,回到講台繼續監考到考完為止。 考完時,黃教授把考卷與鄭君的參考書一起帶走。鄭君也裝著若無其事似地回去。後來黃教授要鄭君認錯,可是鄭君不示弱,他還向黃教授說︰「你不給我通過,沒有關係。我可以慢慢來『危恐,Wiederkommen』(再考),還有『肚裡恐,Trikommen』(第三次再考),『啼特啦恐,Tetrakommen』(第四次再考),我不怕你!」 這鄭君認為,講座制可以慢慢讀,讀到自己有心得再來考,一年後,兩年後,都無所謂。等到自己要畢業那一年,拚命努力,不就行了嗎?反正在唸大學,是沒有人會留級的。他還認為他自己,第二年級的課,像解剖學的實習,他也沒有通過。可是自己現在不就是這樣,好好地在三年級唸書嗎? 他人很聰明,他曾經是考台中一中時的狀元。只是他對學醫並不感興趣,加上被那一群找「腳」的找到,成為他們不可或缺的「好腳肖」,因此他天天沉溺在麻將之中。他們還說他們是「國粹主義者」,而竟然在考試前夕到該科教授家找教授的弟弟,也是同學,打麻將。 教授發覺自己弟弟跟鄭君這一群人在考試前夕打麻將時,還問︰「鄭君,明天是不是有我的科要考?」 鄭君也正經地答道︰「是,我知道。」第二天的考試,當然是繳白卷。 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危恐」之後,教授實在拿他沒有辦法就說︰「你能不能看看我的科目,如果不能全部看,那麼你只讀我列出來的這些重要的項目,也可能通過考試。」如此教授給他一張項目表,可是他還是照樣到教授家,跟教授的弟弟打麻將,結果還是第幾次的「危恐」。 最後教授使用口試,教授一問他三不知。教授說︰「我沒有辦法。這樣好嗎?你自己說,關於我的科目,你有那個項目你知道,或有甚麼名稱你知道,你說說看。」之後還是不得不給他通過。 有一天鄭君的父親到宿舍來找撐旗,他要求撐旗搬出宿舍,搬到鄭君的台北的家一起住。生活費用他全部負擔。他很不好意思地說︰「我並不是看你家境不好,請不要誤會。只是你也知道文男都沒有來學校上課,我做父親的,也很慚愧,可是怎麼說也沒有效。你跟他從台中一中以來,已經是十年的同學,拜託你跟他住在一起,要他每天你要上學時,一起到學校。拜託拜託!」 撐旗想,他父親真可憐,可是這項任務非同小可。失敗的話,這是鄭君一生的大事,不能輕率答應。撐旗知道,連很多位教授都挽救不了,自己那有能力?因此最後也請他父親「另請高明。」 十五、病理學 寄生蟲學問題尚未弄好,細菌學又來了三十八個同學「危恐」,然後病理學考試又發生問題,這次二十九個同學不過關。大家埋怨說︰「葉教授是私仇公報」,說葉教授在二二八事件時,有些同學對他講些侮辱的話。因為葉教授是大陸來的,因此當時不在醫學院的,由醫專來的同學,被認為沒有參加侮辱事件,因此都沒有被「當」掉。 埋怨歸埋怨,考試歸考試,結果是要這批同學在暑假期間每天到病理學教室,看標本寫報告,不來的就不能過關。這批二十幾個同學,在暑假的前三個禮拜,每天到病理學教室去實習。其他的同學,已經回故鄉去享受很久以來沒有過的悠閒暑假。 十六、留級 鄭君在這暑假,九月五日,在彰化市的蓬萊閣結婚,女方邱家是彰化地區很有名企業家的千金。羨煞地方的青年,可是好事多磨,一波又一波… 這位新娘,本來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真是地方上最被尊敬,最被羨慕的家庭。或是天會忌妒。大姐要出嫁,女婿是醫生,忽然死掉長子。二姐出嫁,女婿也是醫生,又是死掉次子。鄭君雖然還不能算是醫生,但也可算是準醫生。新娘的三哥也是台大醫學院的二年級學生。結婚的準備已經大勢就緒。九月二日,忽然接到三哥死於淡水海水浴場! 忽然之間,這兩家亂成一團。新娘邱家要求鄭君入贅,這怎麼可能?鄭家文男是獨生寶貝呢。女方遂要求暫延結婚,鄭家說一切準備就緒,請帖也都發出,因此九月五日婚禮只好照辦。 九月十日,蕭成美同學找撐旗一起到鄭家。他說,鄭君結婚當天很抱歉他沒有能夠來參加,因此特地來慶賀。但是鄭君不在家,據他父親說,學校通知來,有緊要事,所以很早就去台北。新娘也不在,是回家看她父母親,只剩下兩個老人在家。其實學校的通知不是甚麼緊要事,是通知鄭君「留級」。 十七、肺結核 這次暑假,撐旗回員林,一方面是休假,另一方面是回來看自己弟弟的病。也到江家看江君。這都是肺病,是肺結核。 江君發覺有病是三十六年(1947)十月二十九日,撐旗接到妹妹通知,自己弟弟發覺有病是民國三十七年(1948)三月十五日,另外同室張平欣前輩發病是三月十八日。還有,前員林鎮鎮長張先生,同學林君父親也是有名的漢醫,也都患了肺結核而去世。 不要說別人,自己父親也已經患此病而去世。而自己呢?自己已在民國三十年(1941)在台中一中時,患了肋膜炎,這也是肺結核的一種病期。撐旗實在很擔心,怕下面發病的一個人,是不是輪到自己? 十八、過五關斬六將 鄭君留級的事也影響到下一班的人,他們也開始緊張起來。因為,本來就沒有足夠的地方容納這一百八十幾個學生,在管理鬆弛的情形之下,還可以有選擇席位的餘地。現在大家緊張上課,有時要找比較好的位子就不容易囉。因此已經變成要搶位子,在大學裡這種情形恐怕是很難想像吧! 這時又開始有改制六年的問題,這問題大家講了好幾次,還是有人硬要從撐旗這一班實施。撐旗們當然知道,書讀得多對自己是最好的,可是要取得醫師資格與讀幾年書有甚麼關係?以前不是有很多中醫師,連幼稚園的「文憑」都沒有。撐旗在醫專時的上一年前輩,已經畢業當醫師,他們在學校也只有唸兩年半而已。更不用說,撐旗這一班從先修班回去讀臨時醫專的同學,陳銘華君等人,也已經在今年六月畢業去當醫生了。怎麼撐旗這些人,在這醫學院還要延長修業年限到六年?光復當年,不是也有只要兩個醫師證明,就能取得醫師資格的辦法?偏偏循規蹈矩的人,怎麼也走不到那杏花林?反而是漸行漸遠啊! 另外撐旗又聽說,教育部正積極籌劃辦理國家考試。這雖然無關修業年限,但是又是一大問題。你畢業之後,還要考醫師考試,不及格就不能領到醫師證書。這一來,變成過五關斬六將之後,還有第六關,當然就會有第七將囉!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就是當兵問題。撐旗不是當過日本兵嗎?不錯!可是兵役陰影卻纏繞著撐旗不曾放鬆過。日本時代在醫專時辦過緩徵,後來還是被徵入伍。現在也是一樣,還是要辦理緩徵。撐旗這個人自己認為是忠臣,絕對不做二君之兵,可是真是身不由己呢?因此何時會又被徵?誰知道?大陸不是已經很吃緊嗎?國府軍(國民黨政府的軍隊)已經退到江南,情勢顯示大陸快不保了。這已經很像日本時代末期,撐旗又要擔心被徵。撐旗真羨慕關公,因為他只不過是過五關斬六將就好,而自己呢? 十九、台大醫學院第四年級 民國三十七年(1948)九月二十七日,第四年級正式開學,開始有很多臨床科目。內科診斷、外科總論、內科、外科、婦科、產科、皮花科等等,而臨床實習幾乎都是安排在上午。外科是由日本人河石教授擔任,其他幾乎都是本省人,有一位葉教授是由大陸回來的本省人,教外科診斷學。內科由於範圍很廣,因此分成第一、第二、第三內科,分別由翁廷俊、林茂、許強教授授課。婦科由吳嘉義,產科由邱仕榮,眼科是胡金麟,外科還有徐傍興、鄭程茂,X光科由王光柱教授擔任。學校課業是越來越忙。 十月七日,撐旗在臨床實習時第一次看病人。是女性病人,病人的心臟跳得很穩,可是撐旗一直覺得自己的心臟反而跳得很厲害。診斷完後撐旗覺得自己很快就要當醫生了,也很感謝這位女病人,忍受這實習醫生不很熟練的診察。 婦科的吳教授,他很急著要改變教學的基本用語。他說:「今天已經是英文的天下,怎麼還用戰敗國的日本話和德文,是改用英文的時候了。」所以他從第一天就要用英文,這當然沒有人反對。 問題隨即來了。他要講「頭痛」是英文的headache,不要用德文的Kopfschmerz,可是唸法真「頭痛」,他唸head是很正確,可是ache他就搖搖頭。最後他唸成「啊細ash」,頓時大家哄堂大笑。他很機警,立刻訂正說:「啊!不對!不對!應該是『啊黑ahe』!」大家更是捧腹絕倒大笑不停。他已經不用英文十幾年了,可是連這字都給忘了,是有一點「離譜」。 至於外科總論的葉教授更是「傑出」。他講日本話已經是三、四流了,但是還是堅持要用日本話來教外科總論,使得同學們真正「不敢領教」。因此江同學問問大家覺得怎麼樣?結果他就發起「罷免教授運動」,獲得全班同學通過。 葉教授有一天在台大醫院旁邊的公園路等公共汽車,撐旗經過時還是照樣敬禮打招呼。他說:「聽說是你寫信給校長,把我罷免是嗎?」 撐旗連忙答稱:「不!絕對沒有這回事。教授不要,請你不要冤枉!」當時很多同學都說是江君用日文擬稿,撐旗翻成中文。其實撐旗自己覺得實在是冤枉。 徐傍興教授更是認真講學,他在外科診斷實習時,講解如何鑑別外痔與內痔,剛好有一位女性病人患了內痔。他要護士拿來手套,一面向學生講,這病人沒有外痔。他說肛門出血多半是內痔做祟,這時用肛門內觸診最簡單明瞭。他一面繼續講解,一面用套有手套的手插進去「肛門」內觸診。因為徐教授沒有直接面對病人那邊,遂插錯地方。 這位病人很不好意思的說:「教授,你插進我的地方不對。」 而護士小姐更只管會臉紅,不敢張聲。學生你看我,我看你,還要拚命地忍住不敢笑出來。更不敢說:「老師你插進的地方不對!」 這時徐教授也發覺這肛門內,剛才的內痔怎麼忽然消失?這時他才發覺原來是插錯地方。可是他很冷靜地補充說:「肛門出血,有時候還要考慮到『陰道肛門屢』,也要觸診陰道看看。」 徐傍興這名字用日文唸,與膀胱「Bok?」是一樣。撐旗們都稱呼他Harn Blas?,是德文膀胱的意思。 有一次眼科來了一位國軍(國民黨政府的軍人),腰間斜掛著一把手槍,輪到他看病時,他竟然舉起手槍,向素享有台大醫院之花的一位女醫師求婚。他說如果不答應他,他已經活得沒有意義決心死掉算了。這位台大醫院之花其實是「鼻子」特別大,撐旗這班才叫她台大醫院的鼻子,因鼻子「HaNa」與花「HaNa」,用日文唸是一樣,所以變成台大醫院之花。在眾人之前,又突如其來的愛神之箭,這位女醫師當然是「花容失色」,而在槍口之前只會尖叫而已。這時這位阿兵哥真的舉槍,往自己胸部「碰」的一聲立即倒在血泊中。就這樣眼科門診部頓時亂成一團,趕快把這位不速之客抬到外科緊急開刀,據說是沒有死,可是從此台大醫院之花竟然失去蹤影。 吳教授診察一個婦科的病人時,覺得不妙,於是要護士小姐請她先生進來,吳教授馬上連珠炮似的向這位先生指指點點,解釋了好半天,最後他問:「你是不是同意你太太開刀?」 一臉迷惑的先生說:「我沒有太太,我走過來,正想要問問去病房怎麼走時,護士小姐就叫我進來,我實在很對不起,因為護士小姐和你根本都沒有給我時間解釋說明白。」 吳教授一臉尷尬立即向這位先生賠不是,接著找來護士小姐說了好一陣子,還好沒有動刀。 二十、宿舍自治會 開學後,大陸方面情勢已經岌岌可危,從大陸逃來的學生也越來越多。撐旗在宿舍雖然只是文化委員,可是謝總務(是舍長,因大家客氣不叫甚麼「長」而已)有需要講北京話的問題,總是推到撐旗這邊來。 眾多逃亡來的學生(撐旗們叫他們為流亡學生)當中,有一位叫做馬一非的學生來找撐旗。他是上海人,講的是國語與上海話參差各半的語言。因撐旗三哥夫妻日常生活上,常用上海話,撐旗聽得比較多,故跟馬君尚能溝通。原來他想住進宿舍,可是宿舍已經住滿,沒有空室。因此撐旗替這位馬一匹(大家喜歡叫他一匹)八方找房子,無計可施之後,只得跟校方交涉,另開設「東館」。後來很多流亡學生陸續住進來,最後宿舍內的學生竟超過一百八十個。 學生宿舍的營運,學校完全不管,因此大家組成「宿舍自治會」。這跟學校的「學生自治會」無關。宿舍自治會只管學生自己的宿舍生活,不涉政治等問題,但是學校的學生自治會,已經涉入政治問題很深。撐旗因醫專時代,在演講會講些日本人逆耳的話,差一點被圍毆,最後還被陷害,又被打小報告,然後被懲罰性調徵入伍,被編入M-3戰車的自殺特攻隊,如果日本此刻不投降,撐旗一命早就嗚呼哀哉矣!所以撐旗不想涉入政治是非圈,故從不去參加學生自治會的集會。 宿舍是維持自己生活的地方,其自治會是營運宿舍的委員會,是由宿舍學生出席再推舉,一旦被選為委員會委員,就不得推辭不做,因為這是替一百八十個宿舍生做事。 謝前輩畢業後,總務由鍾炳輝擔任。還有副總務,生活委員還分主食、副食,也有娛樂、文化、會計等委員。宿舍工友也都由宿舍自治會自己找,自己出錢請來的。當然燒浴水、買煤炭、食器都是自己管理自己買,然後大家分攤。因為每天飯菜與實際來吃的人數,很難掌握配合,常常剩下很多。最後利用剩下的飯菜做點心另賣給舍生,甚至還養起豬來。最後也開放給舍生以外的畢業生及校內的同仁以及通學生賣中飯,舍生中有從南部來的客人及家人,都可在宿舍餐廳吃飯。 但是大陸吃緊,很多流亡學生逃避來台之後,事情就越來越複雜了。當然,流亡學生是國民黨忠貞分子,隻身為國逃亡,是很了不起的。可是既然住進宿舍來,這是一個生活共同體,大家分工合作,出錢出力來維持生活的地方,既無學校和政府的管理,亦無金錢上的補助。可是流亡學生實在沒有依靠,他們有無政府補助,台灣人學生並不清楚,可是他們認為,自己是國民黨的忠貞學生,政府有義務替他們解決他們的生活,而學生宿舍要他們分攤費用,是多餘的負擔。他們人多之後,就聯合起來拒繳舍費,弄得台灣人學生不知如何款待這批忠貞學生。這些學生不繳舍費之後,好像也不能不洗澡,於是他們就利用半夜人靜時,偷偷去洗澡。有人問他們為甚麼在半夜才去洗澡? 這時有人才小聲接耳答稱:「他們都怕Penis(德文,陰莖)被人家看到啊!」 其實,這批忠貞學生有的是國民黨,有的可能是共產黨的,而有些是行跡難捉摸的。使得本來相安無事的醫學院學生宿舍,越來越不單純。 二十一、婦女會 謝娥女士,曾經在台北帝大病院當過醫師,也曾經被日本的特高抓去。據說是在空襲頻繁的時期,計劃放毒台北水源來擾亂台北市,為的是要內應美軍登陸台灣。她在光復後主持台灣省婦女會。葉盛吉與撐旗,於民國三十八年(1949)一月四日,在醫學院學生宿舍餐廳舉行「台灣省婦女會與醫學院學生的座談會」後,便常常與她們有連繫,有時也到城內她們的事務所去聊天。偶而她們也辦「做潤餅」給學生品嚐。 另外,學校也有「學生自治會」,也常有集會,可是撐旗並沒有參加。葉盛吉與顏世鴻兩人就很認真的參與學生自治會。 二十二、戶口調查 二二八事件之後,大家要辦理國民身份證,另外戶籍問題也很嚴格。夜裡忽然有警察來敲門,雖然沒有做甚麼虧心事,但是實在會令人心驚肉跳。這是突擊檢查,這時若有戶籍以外的人,都會被抓去,這些人是違反臨時或流動戶口的辦法。而在學生宿舍更嚴格,因為學生實在不是像撐旗這樣「乖乖牌」,也不一定像那一群流亡學生那樣「忠貞」,所以住在宿舍的學生,一律要把戶口遷入宿舍內。 撐旗於民國三十八年(1949)一月十五日,被選為副總務,也就是副舍長。舍長鍾炳輝說他快畢業,戶長要撐旗來當,撐旗這乖乖牌當然是照辦。結果真的變成名副其實的一百八十個醫學生的「大家長」。 二十三、牛瓏班 牛瓏的本名是莊潮滄,他是小提琴名手。當他開「牛瓏小提琴個人演奏會」時,轟動全醫學院。大家不敢相信他是醫學生,怎麼不是音樂家?大家是這樣想。他不僅僅是名小提琴家,更是名嘴、名舞蹈家、名歌手、女子師範學校的大眾情人。很多準女老師,常來學生宿舍,要來一睹這位情聖真面目。因此撐旗們就組成牛瓏班「接待」這些準女老師,也請教她們如何跳舞。 其實撐旗這班還有一位世界級的情聖,是陳啟基同學,這位很「古錐」的陳同學是新營的大地主少爺。雖然因三七五減租,也被限制土地獨佔,但是還是新營的「素封家」的少爺。這位少爺自小就一直住日本,皮膚已經是「櫻花色」,更可愛的是,他已經不會講台灣話,更不用說北京話了,因此每次同學用台灣話或用北京話問他時,他總是花容通紅,變成蘋果,真羨煞護士小姐。因此撐旗們叫他「陳起基諾」,也就是台灣的「范倫鐵諾」Valentino。 有一天,一群護士小姐偷偷來看撐旗這班的情聖,陳同學忙著觀察顯微鏡,仍然不知自己已經是眾護士小姐偷看的焦點。待他發覺情況有異時,已經為時已晚了。他看到眾多護士小姐注視自己時,花容失色又變成蘋果。 台大醫院X光科有一位施姓護士小姐,是真正的台大醫院之花。因為她的容貌與氣質,真是高貴美麗,撐旗們稱她「皇后陛下」,也因此X光科的黃主任順理成章地變成「天皇陛下」。 二十四、胃穿孔 民國三十八年(1949)三月二十七日,是禮拜天,撐旗以學生宿舍副總務名義,請外科學河石、解剖學金關、生理學細谷、以及藥理學上田四位教授來宿舍喝酒,因為留用的日本人即將被遣送回日本。可是第二天已經有情報,報到台大校本部去。因此,撐旗需要到校本部訓導處去解釋解釋。鄭主任聽聽撐旗講了緣由之後,他還表示,想不到醫學院還有人能講「國語」。他另外也提到醫學院改制六年的事,因此撐旗亦誠心的拜託他,盡力為這一班學生爭取五年制畢業之事。 二十九日是青年節,是夜在法商學院有盛大的集會。大學、師範學院、中學生組成「台北市大、中學校學生聯合會」,但是撐旗沒有興趣去參加。 三月三十一日,一年級學生吳道明君在晚飯後忽然腹痛如絞,發冷汗而在地上打滾。撐旗據報趕快去看,認為是急性腹症,請同室們合力抬到過一條三線道路的台大醫院外科去。外科值班的前輩看了一下很快就決定是「急性盲腸炎」而要立刻開刀。 問題是這位病人是學生宿舍的醫學院一年級學生。家屬在屏東,沒有人能在「手術志願書」上簽名蓋章。遂要求副總務,也是「大家長」的撐旗簽名蓋章。撐旗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也是充分表現乖乖牌的本領。撐旗當然是一起進入手術室,當手術進行順利,到抓起蟲垂(蘭尾)時,這才發現這蟲垂完全正常。執刀的前輩們頓時楞住,面面相觀。 因為是局部麻醉,吳君也察覺到情況有異,他問:「我還很痛!怎麼還沒有好?」 執刀的前輩想了想,最後要撐旗星夜跑到河石教授家,請他來收拾這困境。他們說:「這不是單純的盲腸炎,一定是穿孔,這樣大手術,我們不能做!」 一聽到他們這樣說,吳君更著急地說:「前輩們,請救救我!拜託!我還很痛!」 他們想打電話通知吳君屏東的家屬,可是也打不通。至此,撐旗還是一個人以一百米十秒鐘的速度,跑到專賣局對面的河石教授的家。時間剛好是十二點,忽然間街頭住家全部停電,一片烏鴉鴉。撐旗這時才想起,原來日月潭水位已降到一百公尺以下,全台灣輪流實施停電。雖然好不容易叫起河石教授,可是他表示,沒有電,又是半夜在這樣沒有安全保障狀態之下,他不能去。其實,每一個在台灣的人都知道,抓人常常是用這一套。 撐旗萬般無奈,這次又比來時更快地跑回醫院去,雖然路上完全無燈火。天上只掛著彎彎的三日月,可是撐旗實在很後悔,怎麼自己無緣無故被捲入這種麻煩?但是又想回來,吳君的安危是繫在自己的腳上時,還是盡力跑。聽聽撐旗回來報告後,前輩們只好硬著頭皮,再從正中線開另一處刀,找出胃穿孔的地方,暫時做臨時的縫合。撐旗摸索回到宿舍來時,已經是兩點半了。但是也覺得有一點滿足,感到自己雞婆還是值得。 二十五、四六事件 民國三十八年(1949)四月六日,陰天,室內氣溫十九度。早上七點鐘,有人敲門。撐旗還沒有起床好,陳昌梯同學已經將門打開,忽然一大堆學生跑進來說:「外面四周,已經統統被穿棉襖的中國兵給包圍,我們怎麼辦?」撐旗與很多宿舍的同學一面穿衣服一面跑,到校門口,一看才感到真是事態嚴重。這時,前面三線道路,已經完全被穿藍色棉襖,持著插上刀槍的國軍封鎖著,顯然這是針對醫學院而來的。前面附屬醫院也一樣被包圍,醫學院四周統統被封鎖。 撐旗向最靠近的阿兵哥問:「我們從早上都沒有人能搬入吃的東西進來,我們這裡有一百八十個學生沒有飯吃,可不可以讓商人搬食物進來?」 他很氣憤又似埋怨的說:「你還說甚麼!我從昨晚在這寒風裡,站在這裡,也都還沒有吃甚麼東西啊!」撐旗只好向後面一大堆舍生解釋阿兵哥的話。 總務的鍾前輩這時才向撐旗說:「我打電話到同學家,他說學生自治會很多人已經被抓去,說我最好設法跑掉,要不然有危險。宿舍一切拜託你,我要跑囉!」跟著就從宿舍後面,很多違章建築的地方溜出去,一溜煙跑掉了。 撐旗趕緊打電話給杜院長。快到下午一點時,杜院長跟鄭通和訓導處處長,乘坐一部車子駛進學校來。撐旗說明宿舍內的困境,最後撐旗要求自己跟院長出去連絡商人拿早餐進來,因為他們沒有電話。 撐旗坐在杜院長與鄭處長中間,車一駛出校門,就被攔截。他們問你們是甚麼人?杜院長與鄭處長都沒有問題。他們說中間這個人是甚麼人?經過兩位長官說明緣由之後,還是不準通過。撐旗只好「鼻子摸一下」下來,轉請兩位大人去連絡商人拿食物來宿舍。 這一天,據說在校本部,有十四個學生被抓。在師範學院有六個人被抓。但是昨晚大約有三、四百個師範學院的學生被抓。他們還跟來抓的人發生攻防戰,因而他們的學生宿舍被破壞得相當厲害。後來四個被抓的學生被吉普車載到台大醫院前,他們還乘機跳車,逃入醫院,而憲兵卻一直抓不到人。醫學院的包圍直到下午兩點四十分才撤除,可是台大醫院到三天後才開放。 學生宿舍最後剩下五、六十人,很多同學都跑回家,怕像二二八事件那種亂殺事件再度的發生。可是撐旗覺得鍾總務有託在先,不能跑,所以一直都沒有離開宿舍。幸好最後也沒有發生甚麼事。 可是有些共產黨分子,紛紛從南部布袋,北部淡水偷渡到大陸去。像撐旗台中一中的同學彭騰雲(當時在師範學院)就是從布袋逃出去的(後來在大陸任要職)。 二十六、學生宿舍總務 四月六日的事件又慢慢過去,宿舍的學生也一一回來。在新公園,國小的棒球比賽,人氣正在沸騰。台大醫院很多醫師穿著白衣圍在外圍聲嘶力竭地,客串臨時啦啦隊聲援。可是在水的那一方,國共和談失敗後,四月二十一日共軍開始渡江,二十三日南京淪陷。產米的台灣,白米一斤就從二月十四日的兩千五百塊跳到七千塊。 五月一日,因全台灣同時舉行戶口調查,所有宿舍工友,統統回自己家去接受調查,因此撐旗、曾望生、鄭聰明、陳啟基、蘇錦鄉等自告奮勇下廚房燒飯煮菜,來養嗷嗷待哺的宿舍學生。 五月二十三日,撐旗跟總務鍾前輩從校本部領回DDT要將宿舍做全面性的殺蟲工作。二十四日,在宿舍舉行今年度畢業生的歡送會,而在舍畢業生有二十八人。撐旗期望明年這時,自己能變成被歡送的畢業生。可是這天的米價是一斤一萬零二十七塊,而翌日對岸的上海已被共軍佔領,情勢能等到明年嗎? 五月二十七日,牛瓏班又另外集會歡送第一代總務謝獻臣前輩。 六月一日,召開宿舍的舍生大會。此刻大家對集會有很大的警戒心,一百八十個舍生,只出席四十五個人。此刻總務鍾前輩已經快畢業,他也不便表示意見。撐旗甚表不滿,因而表示要辭職,從此不管宿舍之事,其他的委員,也紛紛表示要辭職。因此翌日一切宿舍的營運都停擺,從早到晚都沒有飯吃。這種絕招立刻引起全舍舍生反省,自動要求再度召開全舍舍生大會。這晚的全舍舍生大會,竟選撐旗為總務。撐旗覺得,這很像當年日本將要戰敗時,自己被指名為全班代表時的情景一般,舊戲重演。 二十七、大頭銀 剛剛被選為總務才兩天,就發生天大的麻煩。這天下午,撐旗跟富子到大世界戲院看電影「紅色繡鞋」。送完富子回來宿舍之後,在浴室浸在浴池中時,一群舍生慌亂跑進來。他們七嘴八舌說,下一年級同學林丕煌君被榮町派出所警察抓去,這派出所是位在總統府旁邊。撐旗是宿舍總務,一百八十個學生戶口上,確確實實的大家長,當然要要求放人。 被抓的原因是,林君在國貨公司樓下買兩枚「大頭銀」。這時候在衡陽路一帶是到處可以買到這種東西的。賣龍銀的黃牛們都站在那裡一帶的「亭仔腳」,他們人手兩枚龍銀,互相鏗鏘鏗鏘地敲響。要買的一招手,在彎角處,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銀貨立刻兩訖,之後像一點兒事沒有地各走西東。 自從金元券(民國三十七年,1948,八月十九日)失敗之後,買黃金、買龍銀是一種保值手上現金的手段。可是政府是把這種行為列為是擾亂金融之罪,因而嚴格取締。這嚴格當然是很有彈性的嚴格。 學生並沒有能力做生意。家裡辛苦賺一點錢寄到手中,眼巴巴看它在眼前一直縮水,如何不叫人心痛?所以想如何來保值,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林君就是如此這般的情形之下被抓的。 但是時機實在不好,四六事件記憶猶新,才一個多月前的事。撐旗到達派出所時,他坐在那邊發呆著。平常他講北京話已經很吃力,這時更是魂不附體,講的話真是不知所云。撐旗了解情況之後,向坐在那裡的警察說:「我們並不是說,林君的行為是一點沒有錯。可是只不過是買了兩枚而已。請你寬容一點,把他釋放好嗎?」 這位警察以白眼,賊眉鼠眼地瞄了撐旗一下,他說:「你說甚麼?你知不知道他犯了甚麼罪,還說釋放?不行!不行!」 這時有幾位舍生也趕到,他們眼看這位警察擺架子,一氣之下就用日本話說:「這Berg(德文,山的意思)真臭屁!」 警察當然聽不懂日本話與德文,但是知道一定不是好話。愛看熱鬧是人的習性,而且這又是事關同學的安危,自然大家很關心。時間也剛好是下課後,在大家準備吃晚飯的時候。於是一傳二,二傳四,不一會兒全舍內統統都知道這件事情。也有很多人,趕快跑到派出所來。醫學院宿舍跑到派出所,不費幾分鐘。因此不久派出所外面,像是人山人海。 忽然另一個警察尖叫了一聲:「不好了!」他很快地拔出他腰際的手槍,按在撐旗胸前,他還嚷著:「你帶這麼多學生來包圍派出所,你是做頭的,你該被槍斃!」 撐旗一時被他的槍嚇壞了,也不知如何才好?頭一次被人用手槍按在自己胸前,真可怕。這時另外兩個警察,也很快地拿出手銬把林君給扣起來。而且又從內邊拿出長槍來,也趕快把派出所大門嘎登嘎登大聲給鎖起來。 過了一會兒,撐旗才給向自己按槍的警察說:「我不會跑掉,你也不必這樣緊張。他們怎麼會是來包圍派出所,只不過是來看看熱鬧嘛!」撐旗又說:「你們主管在那裡?我跟他講講,大家就不會再起誤會。」聽聽撐旗這樣說,這時候才從裡面出來一位,看似比較高階級的警察。撐旗向他說:「我們那裡是來包圍派出所,你也可以出去看看,他們是不是帶有甚麼武器?」撐旗也跟剛才罵警察的那位同學說:「你出去跟他們說,裡面警察誤會你們是來包圍派出所,你們不要在這裡,趕快回去宿舍!」經過警察開門,這位同學說話,外面的同學才很快地散去。 撐旗跟這位高階級的警官說:「我是來協助林同學而已,因為他講北京話講得不好,我來幫他忙,怎麼是來包圍你們派出所?」這時他們才收起手槍、長槍。 撐旗要求先把林君手銬給開放,經過警察開放後,他忽然兩眼淚水,像洪水沖潰堤防般地流個不停。這時這位警官還不放撐旗走,他要求撐旗一定要寫悔過書。 撐旗說:「我到底做甚麼不對,要悔甚麼過?」可是他絕不讓撐旗走。時間已經是九點多,晚飯也都還沒有吃。最後撐旗才被迫寫一張切結書,他要求寫帶七、八十個學生來。撐旗認為這是故意要入人於罪,決不肯照寫。僵持很久之後撐旗勉強寫七、八個同學一起來,至此才算可以回宿舍。 撐旗翌日越想越不甘心,簡直是小題大做,故入人罪,遂又去派出所理論,最後才拿回兩枚「大頭銀」,但是沒有能夠拿回那張切結書。 二十八、新台幣 回顧去年暑假,民國三十七年(1948)八月二十日,撐旗去三條圳二姐家。在這竹圍裡,大家談的話題是昨天開始在大陸實施的金圓券問題。這裡有人在做黃金的買賣。他們說:「金價不是一日三市,不管怎麼樣,就是買了就賺。」因此竹圍裡大家拚命湊錢買黃金。據說在大陸法幣已沒有人要,一千一百萬法幣才換一美金。這樣子,是不是天文數字?因此今天雖是禮拜五,可是銀行、商店都關門不辦公了。撐旗還慶幸,台灣與大陸幣制分開,才能避免這種大災難。可是撐旗沒有想到對岸的火災也會燒過海來,台灣的物價也跟大陸開始比賽也是一日三市起來。 民國三十七年(1948)十一月,台北市的公車票價漲到兩百塊,江君在台大醫院照X光片一張兩萬五千塊,十二月,撐旗修理皮鞋是一萬七千塊,去看電影是六千塊。但是過年撐旗回員林到青年劇場只要四百塊。 民國三十八年(1949)二月時,一斤白米是兩千五百塊。但是到四月二十一日,大陸共軍開始渡江,這邊台灣的白米一斤漲到七千塊,接踵而至的是共軍在二十三日佔領南京。更厲害的是到五月時,撐旗又要修理皮鞋,這次付了兩萬塊。 此時學生宿舍的費用一個月已經是一百二十萬,這還不包含米價在內。因為米價最敏感,宿舍已將米與其他費用分開,米是收實物。因此當主食的委員,每天要驗收白米,又因為宿舍有一百八十個舍生,真是忙得不可開交。 到六月時,撐旗買一個電燈泡是十萬塊,可惜只點了四天就嗚呼哀哉,因此還要再花一次十萬塊買一個電燈泡。此時生活已變得越來越不方便,一大疊一大疊鈔票,只能買一個小東西,帶鈔票反而成了累贅。於是,做生意的人只好使用銀行本票。 這時忽然傳出四萬塊換一塊的「紐司」,就這樣舊台幣於民國三十八年(1949)六月十五日零時壽終正寢。因此撐旗的公費也改為「新台幣」,一個月十五塊,米三十斤還是配實物。 學生宿舍的營運,月初收舍費,在月中其幣值已變成一半,到月底只剩下四分之一而已。委員們真是看錢發愁,不知如何是好?也因此月初收費後,就馬上買一個月份的油、鹽、味素粉、煤等,儲存起來兼保值。 二十九、台中醫院 六月田水正燒得很,撐旗心頭更是千頭萬緒。學校快結束,宿舍學生考完試也就紛紛回家去。但是身為總務,宿舍所有問題都要負責。馬一非真麻煩,這一匹馬是「拉屎馬」,竟罹患赤痢。撐旗實在是天天像是如履薄冰,深怕宿舍發生大流行。 六月十五日,四萬換一元新台幣之後,物價還是好像抓不住。宿舍有不少現金,又不能擱在那裡任其縮水,遂聽信滿洲流亡來的張裕格同學的話,放高利貸,也是天天放不下心。同時他又勸撐旗去YMCA去給外省人教台灣話。是從六月十七日開始教,到七月十三日止。因為撐旗的員林腔調,跟台南腔調不一樣,而且報酬談不合。另外一個最大問題是不能回家,遂只教一個月就不再去教。 又這時候正要開始年度的考試,因此撐旗真是忙不過來。六月二十五日考內科,二十八日泌尿科,二十九日X光科,七月一日精神科,四日皮膚科,六日小兒科,八日是考外科。考完後,撐旗又代表四年級這班到校本部,找傅斯年校長,感謝他支持撐旗這班依照五年制畢業。 撐旗又看見杏花林,是已經走近,再走一年可能就能到達了。撐旗覺得明年的今天,自己應該是台灣大學醫學院的畢業生吧!好像路已經是很平坦,又沒有荊棘似的。可是… 考試考完後,宿舍開始有人回家,舍生一天比一天少。七月十八日半夜四點,下一年級陳廣智君腹痛很厲害,於是請陳金鐘、顏崇漢同學一起抬陳君到醫院。回來時,潘鏡洲、吳再成也跑到醫院來,合力將陳君再抬回去宿舍。如此大家很和氣,又體貼,感覺真是一片溫暖。 七月二十六日,為了準備回員林,到大稻埕,經過車站前,看到一大堆人圍著。撐旗也好奇,左推右推,好不容易擠到前面,竟看到三個人倒在血泊中,都是五花大綁,綁得緊緊。背後也各插上一支令,真令人看得毛骨聳然,也覺得可憐。據說是強盜,剛被槍斃的。撐旗覺得日據時代,沒有看過這種情形。這種情形到底是進步或退步?也想起民國三十五年(1949)五月五日,光復後才八個月,在員林也看到一個強盜殺人的兇犯逃跑時,被槍斃在路上,但這次是三個人呢! 七月底,撐旗處理完宿舍雜務,才回員林去。夢寐以求,忽隱忽現,數度已消失在遙遠那邊的杏花林,現在已走到很近的這邊。路程是一年,希望不要再發生甚麼岔路或斷橋。 暑假期間撐旗到台中醫院實習。經驗要多,醫術要精明,這是做醫生的最基本的要求。陳江山、張士宗同學也一起來實習。撐旗想將來要做內科醫生,故實習要偏重外科、婦產科比較好。所以小兒科、外科去幾天之後,就到婦產科。主任張耀東、副主任蘇天賞、主治醫師何淑、護士長楊冰玉小姐都很親切指導。每天從員林到台中一個月的來往,給撐旗回想到民國二十七年(1938)到三十二年(1943)的五年間,在台中一中求學時的火車通學。在這期間,也到李佑吉外科找張鴻標前輩,他在那裡跟李醫師一起經營醫院,很有名。 三十、台大醫學院第五年級 民國三十八年(1949)九月二十日,撐旗拿著台中醫院的實習證明書,回到台北來。二十一日註冊成為第五年級的學生。可是去年撐旗們註冊時,留級的鄭同學,還是失去醫學的興趣,很少到學校上課,因此又留級。但是此時學校更改課程,規定解剖學實習應在二年級就要通過,可是鄭文男沒有實習的成績。問題更麻煩,最後決定要他重新讀二年級。如此鄭君真正落第,從三年級落到二年級去。他的杏花林更是越行越遠,他竟不向前而發生倒退。 撐旗們開始走最後的一年路程。但是才十天,又發生天大的大事。這當然不是指夏令時間的結束,而是指在大陸整個江山崩潰,整個天際染紅,共產黨在北京宣布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 十月十七日,宿舍開舍生大會,請董大成訓導所主任及訓導所張泉和副主任蒞臨指導。此時已經有很多外省人舍生要求校方給他們「特別優待」,撐旗很難想像學生竟會對學校要求這種「特別優待」。依撐旗的想法,也可以說是台灣人學生的想法,是不能要求學校補助的。這是一種乞憐,做這種事是一種恥辱。要求學校買碗盤、買桶鍋、買煤燒浴水,是不可思議的厚臉皮行為。但是外省人學生認為撐旗不跟他們合作,是對外省人的「不敬」,是故意「壓迫」他們。 三十一、寮祭 民國三十八年(1949)十一月十五日,醫學院學生宿舍為慶祝校慶,特地舉行寮祭,就是學生宿舍的拜拜。當然費用是市內的開業醫生前輩,台大醫院的教授、副教授等的「寄付」而來。這種募款弄得教授、副教授們都呱呱叫。寮祭分三天。第一天是十九日,第二天是二十日,頭兩天是演戲。而第三天,二十一日是宴會日。寮祭時,除了宴會以外,宿舍特別推出合唱隊及演兩齣話劇。合唱隊唱「油炸粿」、「文尬灣索囉」,而在宴會時「全寮生」唱「乾杯之歌」全由撐旗指揮。 所演的兩齣戲,其一是「神經兮兮一男子」,而其二是「出家人與其徒弟」,都是由陳江山同學導演。可是「神經兮兮一男子」主角,由葉英坤飾演之外,戲中配角跪下來向鄭女同學求婚的戲,飾演的鄭政和練習了好幾次,都跪得不能使導演滿意,因鄭政和是上一年級前輩,陳君幾次給鄭君「危恐」之後,索性自己來。使得鄭君鬆了一口氣,他說:「我討老婆如果像這樣子,寧可出家算了!」 一切道具,布景都是自己來。大家說這真正是「克難英雄」辦戲。布景都是陳廣智君畫的,可是演戲都是用日本話,當然也請日本留用教授來欣賞。這次寮祭很成功,宴會也不錯,尤其唱「乾杯之歌」而乾杯真是痛快極了。大家很欣賞這首歌,其實這是美國「緬因州」州立大學的「乾杯之歌」。 豬肉是殺宿舍養的豬而來的,殺豬是由蔡加再同學「執屠刀」。這時這種景象都由鄭聰明同學畫成「名畫」,預備留著將來要在蘇富比拍賣。 三十二、第二膳團 不久撐旗收到一紙警告書,署名「汪岩」,內容是警告撐旗要小心。甚麼時候會由警備司令部來抓人,是看你自己的造化。他說他已經報告到司令部去。他說撐旗當學生宿舍總務,只知道壓迫外省人學生,都沒有優待外省人學生。連政府都感謝學生,優待學生的時候,你不但不優待,不尊敬這批忠貞學生,竟對這批忠貞學生採取不合作,更進一步做出壓迫的行為,是不能原諒的。 這是天大的冤枉。學生宿舍只不過是舍生生活過日子的私人組織,既不是政府,也不是流亡學生收容所。要一群學生出錢來優待另一群學生,那有這種奇事?可是這批流亡學生,顯然根本上想法迥異。他們要學校補助,總務不合作,自然難達成他們的目標。就這樣用威脅的手段,真是卑劣無恥。可是撐旗也想到二二八、四六事件,又那天的派出所事件,樣樣都是學生生活上很大的威脅。都是威脅到「生命」,現在又是直接指名,直接說要抓的人,怎麼偏偏又是自己啊! 本來撐旗是想直接找董訓導所主任,可是他已經由教育部資助赴美國深造,遂找張副主任。他說沒有關係,我介紹你,找李友邦同志,一切都不怕。你加入國民黨之後,將來前途是平步登雲,還怕甚麼?一聽他這一說,撐旗更是迷惑。 撐旗說:「國民黨政府對我來說是恩人。它給我公費,我才能在這裡唸書,我絕對感謝政府。可是入黨是要充分理解黨的性質之後才可以。」撐旗又說:「我想我要辭掉宿舍總務!」 張副主任挽留說:「舍生選你的,我不能管這事。」 後來由東北逃亡來的張玉閣同學聽到消息,他找撐旗說:「你不要怕,國特他們的本部在衡陽路國貨公司內,有問題我可以跟你去找他們。」可是撐旗怎麼能不怕? 這些日子,台灣人學生都人人自危,駭怕被栽贓。大家呼籲,回房間時一定要先看看有沒有被放置甚麼「共匪的書刊」。 十二月一日,外省人舍生終於成立「第二膳團」,聽說學校也補助他們買碗盤、桶鍋,但撐旗始終不願「追隨」他們。 十二月八日,國民黨政府終於遷都台北。台灣又逐漸進入緊張高潮,蔣總裁也遷居台北。他已不再是中華民國的總統,總統是由副總統李宗仁兼代。台北街頭上,「內幕」、「新聞」等小刊物滿天飛。 十二月十二日,第二膳團負責人正式邀請撐旗到第二膳團吃飯,撐旗當然不去。 三十三、訂婚 民國三十九年(1950)一月一日,撐旗與洪富小姐訂婚。撐旗認為自己經濟不好,不要甚麼鋪張,結果連一套西裝也沒有。這時鄭聰明同學不忍心,臨時拿出他的西裝借給撐旗,確實是明智之舉。 洪富小姐是靜修女中畢業的,父親是營造商。她有一位叔叔,即父親的弟弟,是日本京都帝大畢業的。她的阿公是中和庄的舊頭人洪頭北。撐旗不願畢業以前結婚,但女方父母親不願如此只做朋友,至少也要快一點訂婚。 三十四、文化委員 一月九日,宿舍改選。因撐旗將於六月畢業,依慣例不再做委員。總務由江金培擔任,文化委員由顏世鴻君擔任。顏君很優秀,他在學生自治會與葉盛吉前輩很合得來,與前任委員撐旗來相比較,實在是很難得的人材。宿舍的雜誌「東門」在撐旗時是第十七期。但這時已經是第二十期。 這一學期考試又排定日期。一月二十三日是X光科、婦科、產科。二十四日是法醫、精神科。二十五日是內科。二十六日是衛生、眼科。二十七日是皮花科。二十八日是外科、耳鼻喉科。 一月十二日,台灣人中國兵開始入營。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而在第五十年時撐旗被徵兵,是頭一期,也是最後一期。中國來台灣第五年,台灣又處在風前一盞燈,看似危在旦夕。可是一般人好像只管發財,沒有人關心國事。 台灣人入營時,大家只好唱「日本陸軍」入營,撐旗覺得真是不三也不四。可是比起自己入營時的那種燈火管制下,狂風暴雨夜,連自己弟弟、妹妹都無法來送行的情景時,又覺得他們還幸運呢? 這時中共在水的那一方,狂嘯渡海解放台灣,因此台灣方面又開始備戰。撐旗又開始擔心被徵,變成「中國兵」。 二月十八日,員林的前輩陳主仁此時已應募到鳳山去,擔任台灣人中國兵軍醫去。葉盛吉前輩在二月二十三日,做完一個月的中國軍醫,回到台大來。 三十五、最後的寒假 民國三十九年(1950)一月三十日,離開台北回員林,也到湖水國小。這時國校已被大陸撤退來台的難民及軍隊所佔據,已經沒有昔日那寧靜平和的面貌。 二月十四日到台中醫院,看看暑假期間受過指導的前輩,表示感謝。過了陰曆過年(二月十七日),張裕閣君也到員林找撐旗,二月二十四日撐旗再去台中醫院,帶一些禮物跟他們話別。二十五日黃錫堂、許澤清同學也來員林找撐旗,而撐旗於二十七日回台北來, 三十六、畢業論文 三月三日,國民黨蔣總裁復行視事,又成為中華民國的總統。這一天也是舊曆的元宵節,台灣還大大慶祝蔣總統復行視事及元宵節。 畢業論文,撐旗請生化學教授指導,是做「Tyrosine酥氨基酸的代謝」。因為這時董教授已赴美深造不在,由徐千田教授暫代,實際是由林國煌副教授指導,實驗前後做二十八次,用雞、鴨、大白鼠、豬、青蛙等的肝臟為材料,常叫未婚妻送儘可能新鮮的材料到學校來。需要用新鮮的材料,是因為如果材料已放久,其代謝功能就不好,自然會影響到實驗的成績。 實驗是從三月二十一日開始,到五月十五日做完。依據實驗結果寫論文,然後還請生化學教室賴小姐打字,提出審查,到六月一日始通過完成。 三十七、悲劇的開始 三月二十七日,台大醫院有人被便衣人員逮捕,但詳細的情形大家都不知道。五月一日,今年的夏令時間開始。五月二日,外科的郭琇琮助手被抓去。五月十三日,大逮捕行動終於使台大醫院籠罩在恐怖漩渦中。中午,魏院長召開「臨時院務會議」,準時赴會的第三內科教授許強、眼科副教授胡鑫麟被抓去。當然魏院長是被迫召開臨時院務會議的。 這一天,剛好醫院有腳踏車的配給,第一內科翁廷俊教授,運氣不錯,抽到籤,獲得新車一輛,高興之餘,他先騎著回家,結果抓人時他剛好不在,醫院有人馬上用電話通知他,從此一直不見其人, 五月十七日,撐旗被指定赴國民黨中央黨部去參加蔣經國的宴會。撐旗很擔心,是不是跟他們一樣去赴死?但是不去又能逃得掉嗎?這時沒有人知道先前這些人為何被抓去,因此撐旗實在很擔心,幸好撐旗這一去並沒有發生甚麼事。 五月二十九日,終於發生半夜來學生宿舍抓人的事件,被抓的是文化委員顏世鴻君。而同這一天,在台灣南端潮州瘧疾研究所,葉盛吉前輩也被逮捕。到此前後三個文化委員中,只撐旗一人倖免於難。 三十八、韓戰 六月,天氣已經很酷熱,撐旗的畢業論文,考試也逐一通過。學校方面也開始要大家照畢業照,說是須要戴學士帽照,而大家也紛紛照辦,全體合照也在台大醫院大門口照一張,就這一張成為唯一的畢業紀念照。 六月十八日,前台灣省行政長官陳儀在新店被執行槍斃。 六月二十五日,突然發生韓戰,使台灣暫時解除中共直接登陸的威脅。而美國第七艦隊開始封鎖台灣海峽,使台灣更加安全。撐旗也終於能夠畢業,到達杏花林! 六年又三個月的路程,幾度災難,幾度斷崖,真是迂迴曲折,看似已無法再行時,忽又柳暗花明,而現在黃家終於有一個大學畢業生,是醫學士。想起公學校五年級時,本島老師來家訪問,他對撐旗父母說:「你這個孩子,將來一定要給他讀大學,你們台灣人都有分財產的習慣,但是只要給他讀大學,財產一分錢也不要給!」 當時撐旗不知道大學在那裡?也不曾看過大學生,自己更完全沒有讀大學的念頭。公學校畢業時,一心想要考工業學校,後來因為工業學校是新設的,尚未招生,所以先考台中一中,結果六年級全部三班只有撐旗一個人考上。在入學典禮時,廣松校長又威脅,將來想要考新設工業學校的新生,馬上要辦退學手續,因此撐旗就在不很情願的情形之下,讀台中一中,畢業後也不曾抱過讀大學的夢想,後來因眼看不去讀上級學校只有當兵一路時,才想到讀醫專。 因為讀大學,尤其讀醫學院還要很長的時間,所以不敢想讀大學。在光復後到先修班去讀,也是被迫的。撐旗自己作的一次決定,只是大家站在要不要回去讀臨時醫專時,這時撐旗才真正決定自己要讀大學,可是後來幾次後悔,幾次失望,但是,現在終於大學畢業了,真想不到! 可是撐旗這時才感到,一心一意嚮往要來此,畢竟不是單單要來看看紅紅白白的杏花,其實是要來採取杏仁,是要醫病救人!但是這時,離結實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還要好好養護杏林!還要繼續努力去耕作啊! 三十九、後語 這篇「小說」,因為是小說,並沒有甚麼特殊的目的。很多事,很多人都只是小說人物,小說事件,並沒有影射特定人物,特定事件。 只是,筆者怕有些讀者看後,或有人覺得疑問,覺得沒有結局的事很多,疑問重重的事也須要解決一下,因此在此略述這篇小說的人物,來疏導這些困擾。 1、大喜多教授:他本來是二次大戰中的台北帝大特務的中心人物,戰後二十年撐旗到日本找他時他才說出,他在戰後的十年間也一直不敢露面,怕日本人也會找他算帳。之後,他才敢出來競選,而當選為北九州市的市議員。此事在台灣揭開後,很多同學覺得並不意外,而且很多人表示他對台灣人學生都很照顧,尤其那些被特務抓去的人,包括謝娥女士在內,更得到他的保護而感激。 2、上田校長:也是戰後二十年在日本找到他時,撐旗還是不敢問他為何在撐旗的志願兵的體檢表上,打「國語」分數時,打「丙」。而使撐旗不被徵去當志願兵。他已逝世,現在更無法問清楚了。 3、鄭文男:他留級之後更降到二年級,等到臨畢業時,醫學院學制一改,而變成七年制,到那時後,畢業後還要服兵役,因此他慢了撐旗四年後才畢業,而後又服一年兵役。 4、江廷贊:因病不能復學,在撐旗每年為他辦理註冊之後,還是不能上學,最後還是退學。 5、許強教授:被逮捕六個月後(民國三十九年(1950)十一月二十八日)被槍斃。 6、葉盛吉前輩:被逮捕六個月後(民國三十九年(1950)十一月二十九日)被槍斃。 7、郭琇琮前輩:被逮捕六個月後(民國三十九年(1950)十一月二十八日)被槍斃。 8、胡鑫麟副教授:被判十三年火燒島徒刑。 9、顏世鴻同學:被判十三年火燒島徒刑。 10、翁廷俊教授:由傅斯年校長保護自新,回台大醫院繼續服務。 另外也有在學中死亡者: 11、謝文獻同學:在學時被火車撞死。 12、賴麟祺同學:在學中病死(民國三十七年(1948)六月十一日)。 還有人因病而休學者: 13、黃文彬同學:因病而休學。 (全文完) |